“自有取死之道。”
梅琳娜放下笔，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指尖，看着亚当斯从维里迪安姆传回的信报，吐出了这么一句。
格林家的人太高傲了。
诚然，作为一个贵族，一个东大陆顶了天的贵族——高傲并不是什么致命的缺陷。
可是，作为偌大帝国的统治者，他们太不拿平民们当一回事儿了。
商人们对他们来说是贱户，那些没家世背景的军人对他们来说是燃料，乞儿们是大地上的蛀虫，没有血统就没有敲门砖，唯有用血脉作为敲门砖，才能和他们在一张酒桌上觥筹交错。
“羞耻。”
梅琳娜叹了口气：“唯余羞耻。”
从那个伟大姓氏中脱胎换骨的格林家，也抵不过一代又一代唯血统论塑造。
他们会永远脱离底层，永远高悬于那摇摇欲坠的舞台上。
他们狂欢，他们高歌，他们听不到一切愤怒和不满的咆哮。
“也是警告。”
奥蕾莉亚轻声道：“永远不要忘记你的百姓。”
“是你的百姓。”
梅琳娜看了她一眼：“那些都是你的百姓。”
“……你不打算留下来？”
“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
“那是你该做的事儿。”
梅琳娜扯了扯嘴角：“老实讲，我实在有些腻烦了。”
她实在有些疲惫了。
从一个理想主义者，到邪神践行者，再到一城之主，苦苦支撑的城市柱石，如今到一个国家的隐相。
梅琳娜不得不承认，她实在累了，她累得不得了。
在神陨之地想要躺平的那段时间里，是她难得的闲暇时间。
如果不是长乐城真的要完蛋了，她还真的能就此沉沦下去。
奥蕾莉亚确实有些吃惊。
不过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女王陛下只是看着这位和自己不那么处得来的朋友，眸光波动了一下，问道。
“大人他知道吗？”
“少来这招。”
梅琳娜摆摆手：“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了，你还是想想焦灼的战场吧——回去吧，德洛丽丝能管理好王国的大部分事宜。”
……
“那是他们亲口说的？”
“没错。”
“你感到愤怒？”
“当然。”
特奥坐在椅子上，他老态龙钟的父亲还在家里等待着皇室的批复，这位中年人已经从那位治安官的眼睛里看出了整件事情的答案。
“我们不该愤怒吗？亚当斯先生？”
“当然，我们应该愤怒的。”
他看向自己的对面，那位几乎从来不出现的洛斐兄弟商会的幕后老板正穿着正装注视着他，仪态没有轻挑，目光没有轻蔑。
这才是谈事情的态度。
而不管是皇室派来的，还是海耶斯家派来的，那些所有贵族家庭出身的——即便身份轻微的不该和特奥平起平坐的家伙们，目光中总会带上些许若有若无的轻蔑。
哈，商人——他从他们的目光中读懂了这个意思。
父亲能忍，因为他是从更低贱的地位中走出来的，他认为一个帝国总商会会长的位置已经很好了，能冠上帝国的头衔已经证明了他身份的高贵，即便这个机构不过是皇家设立用来敛财和背锅的。
特奥有自己的想法。
作为国家的一部分，作为掌握着这个国家大批金币的存在，商人应该在政治领域拥有发言权。
他们不该成为只掏钱和背锅的冤大头，他们应该有权利决定国家的许多税收标准。
于是特奥理所应当地找到了彼得·洛斐。
“你的父亲怎么办？”
“他老了，该退休了。他已经挣到了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往后十八代都花不完的金币——既然不想往上争取的话，这辈子已经够本了。”
“他可不像是什么愿意认命的老家伙。”
“他圆滑，他惯会审时度势，但是他的魄力不够。”
特奥对自己的父亲认知十分清晰：“否则他如今坐的应该是商政署的某把椅子，而不是一辈子都蜷缩在帝国总商会的小房子里，心甘情愿地将十八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币掏出来，供养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
亚当斯很欣赏他，这也是他为什么让克兰铎把人带到他面前来。
他欣赏有魄力打碎面前镜子的人，于是，他并不介意特奥中途上车。
“你是正确的，特奥·韦恩先生，商人应该得到他应有的地位和权力，而那些腐朽的，应该扔进垃圾堆。”
亚当斯挥了挥手，克兰铎给他们端来酒水，这是安抚的姿态，于是这位中年人泄了口气。
“咱们该谈谈眼前的事了。”
“您是说，麦克斯先生？”
“不不不，他不会吃什么大亏，况且，苦肉计本就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亚当斯摇摇头。
梅恩是自愿前往的，他的身上带着长乐大人的注视，他绝不会死。
如果能在治安署里受一点伤，反而更有利于他们的行动——这是三人在事发的一瞬间就做好的打算。
特奥心头跳了跳，果然，麦克斯·洛斐的入狱是早就有计划的。
“如今商人们拒绝向参与此事的政府人员供货，日常用品还好，可是军用品是眼下最急缺的资源，军队一定会闹事。”
“如今的军队是一堆干草垛，本就因为吃了败仗而恼羞成怒。现在平日里他们最瞧不起的、可以随意打秋风的商户们，居然敢向他们叫板——你以为军队的这群人会自认倒霉吗？不，他们会愤怒，会冲进那些拒绝他们的商户家里。”
特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劫掠！”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一个让商人们造反的机会。”
亚当斯说：“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些‘被劫掠’的目标，也准备好了一些反抗的地点，但如果只有洛斐兄弟商会的地方起爆，那么我们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我需要一些援手。”
“我明白了。”
特奥点了点头：“帝国总商会会配合你们的行动，我个人名下的一些小商会，也会参加这一次的反抗。”
亚当斯笑了笑，他站起来伸手握住特奥的手。
“那就预祝我们成功吧。”
“祝我们……都能挤上格林帝国的饭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