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棠解下斗篷,交给随行的侍女,在火盆旁坐下。
“今早来给家父送东西,进了宫门,见亭外排着队,才知道国师今日在此。”
“早就听说您设亭听取民言,一直没能亲眼见见。今日难得遇上,便留了下来。只是我没什么要紧事,便让他们先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看国师忙了整日,我还上前叨扰,没耽误您歇息吧?”
“你也是大乾子民,怎会耽误?”
秦忘川示意侍从添茶。
“没事正好,我有件事想问你。”
“上回信中谈的商税,我很感兴趣,回信还问了几处,一直没等到答复。正想着遣人去问,今日你便来了。”
顾明棠一怔。
“商税那封,国师回过信?”
“回过。”
“可我并未收到……”
顾明棠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多半又是家父扣下了。”
“他总说我是女子,读书明理便够了,朝中的事少去掺和。先前知道我给您写信,还训过几句。”
秦忘川摇了摇头。
“女子只是个由头。他不愿你涉足朝政,恐怕还是想保你平安。”
顾明棠捧着茶,有些不解。
“如今锦衣卫监察各处,贪官污吏也惩治了。家父常说,这几年朝中清明,远胜从前,还能有什么凶险?”
“人非圣贤,有人的地方,便免不了贪腐,无非多少罢了。”
秦忘川又添了一句:
“何况,你父亲防的,多半正是我。”
“防国师?”
顾明棠抬起眼,显然不信。
“自然。”
“新法由我推行,官员因我去留。左右锦衣卫、御林军,也都由我牵头。”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继续道:
“我还当殿斩过人。纵有才干、功劳,百官求情,也没能保住性命。”
“你父亲亲眼见过这些,又怎肯让你轻易涉足?”
顾明棠听着,下意识点头。
似乎有道理。
而秦忘川说到这里,停了停,忽然笑道:
“不过,你可别因此觉得,令尊是个胆小鬼。”
“他知道朝中凶险,仍愿入朝共事。知道我会把一切弄的一团乱,他们也愿跟在后面。”
“这样的人,说是不怕死……肤浅了些。”
“称一句英雄,不为过。”
“英雄……”
她轻声重复着,抬眼望去。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这是自幼便听惯的道理。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大权在握,谈起那些臣子,竟满是欣赏,毫不吝惜赞誉,甚至称他们为英雄。
真奇妙。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才是最了不起的那个么?
再想起父亲在家中说过的那些话,顾明棠不由也笑了。
“家父素来不信神佛,唯独称您为仙人。说那些棘手的事,到了您手里,总能有个办法,化腐朽为神奇。”
“起初只当是赞誉之辞,今日见了,才觉国师确与常人不同。”
“不说别的,单是这容貌……”
“我十一岁那年便听过国师的名号。家父回府时,还说您年轻得很。如今八年过去,亲眼见了,瞧着竟仍不过二十来岁。”
“当真神奇。”
“八年而已。”
秦忘川笑道。
“再过八十年,兴许也还是这副模样。”
顾明棠听着,也不由笑了。
“那家父这声仙人,倒真没叫错。”
两人谈得投机,一时忘了时辰。
笑声刚落下,亭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相父。”
秦忘川循声转头。
御道上,仪仗已到了近处。
一顶黄罗华盖缓缓移来,盖下的少女身着明黄帝袍,金绣龙纹沿肩袖铺展,腰束玉带。
行走间,衣摆扫过清理干净的石道,身旁的佩玉轻轻相碰。
又是两年过去,裴凤吟的眉眼已然长开。
冠下那张脸端丽清冷,举止间自有一股久居御座的威仪。
侍女分作两列随行,捧手炉的走在近前,执长柄宫扇的分列华盖两侧。
宽大的扇面绣着云纹,随着步履微微起伏。
再往后,是按刀随行的锦衣卫。
皂靴踏地,甲叶轻响。
沿途的宫人远远看见,便退到道旁,低头候着。
行至亭前,裴凤吟停下脚步。
华盖随之止住,两列侍女依次站定,锦衣卫散开守在近处。
顾明棠起身行礼。
“臣女参见陛下。”
裴凤吟垂眼看过,略一点头。
“免礼,坐。”
顾明棠依言退回座旁。
侍从搬来座椅,躬身候在一旁。
裴凤吟缓步入亭,边走边道:
“朝中今日又议休兵,说百姓才得几年安稳,不宜再兴战事。朕未准,便有人搬出穷兵黩武的话来。”
行至秦忘川身旁,抬手示意侍从退下,自己将椅子拉近了些,从容落座。
“昭都尚未拿下,岂有此时罢兵的道理。”
说完,才转脸看向他,眉间的冷意也松了些。
“为了相父所求,我这暴君的名声都快坐实了。”
“你倒悠闲,还有工夫在这里饮茶。”
秦忘川点头。
“他们的顾虑不无道理,但这是必行之事。”
“你多费心了。”
“相父也知道我费心。”
裴凤吟说着,顺势倚上他的肩,闭了眼。
“朝中吵了一上午,让我靠会儿。”
秦忘川垂眼看去。
身为帝王,坐没个坐样,何况顾明棠还在对面。
正要提醒,便又听见一句:
“就一会儿,歇过还得去看奏折。”
近日朝事确实繁多,也难怪她疲累。
想到这里,已经到嘴边训诫又咽了回去。
“仅此一次。”
裴凤吟唇角微微一动,很快又平了下去。
慈悲的仙人啊。
就这样心软下去吧。
顾明棠一时看怔了。
方才还带着满身威仪的陛下,此刻竟倚在国师肩上,连坐姿也不顾了。
她轻咳一声。
“国……”
“相父!”
裴凤吟突然睁开眼,坐直身子。
“饿了,去用膳吧,我已经叫人备好了。”
说着便起身拉住他的衣袖,从头到尾,眼睛都只望着秦忘川。
秦忘川坐着没动。
“不是还得回去看奏折?”
裴凤吟迎着他的目光,答得坦然。
“奏折自然有,但可以边看边吃。”
见他仍看着自己,又拉了拉衣袖。
“饭菜都要凉了。”
秦忘川听着,已明白她这番歇息是怎么回事,倒也没再拆穿。
起身看向顾明棠。
“顾姑娘候了许久,想来也还未用膳,不妨一道?”
这种情况顾明棠当然不可能去,正要回绝。
裴凤吟已转过脸,看着她淡淡道:
“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