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会馆的枪声比中华武术总会那边动静小,巷子深处隔了几层墙,传到街面上已经闷得听不太清。
但终究有人报了警。
麦启明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油麻地的茶档里喝奶茶,一个巡捕跑过来,满头大汗。
“麦Sir,旺角西洋菜街,又出事了。”
“又?”
“又是灭门,永安同乡会,死了十几个,全是青衣社的人。”
麦启明的奶茶洒了半杯。
放下杯子,带着人赶到永安会馆的时候,现场和昨晚中华武术总会的几乎一模一样。
门口的岗哨死了,院子里的人死了,二楼走廊上的人死了,电报房里还死了一个穿中山装的。
巡捕在一楼会客厅的墙根底下发现了唐奉先的尸体,眼睛还睁着,胸口没有外伤,但心脏已经碎了。
桌上搁着半截断刀,断口齐整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夹断的。
地上有弹壳,七颗,勃朗宁手枪的。
墙壁上嵌着四颗子弹。
七颗弹壳,四颗子弹。
还有三颗呢?
麦启明蹲在地上找了半天,墙上、地上、桌椅上,翻了个遍,没有找到另外三颗子弹的痕迹。
子弹打出去了,没有嵌在任何地方。
打中了?
他站起来,看着墙根底下唐奉先的尸体,看着地上的断刀和弹壳,脑子里嗡嗡的。
这和昨晚是同一个人干的。
刀伤的切割方式一样,徒手致死的伤口特征一样,凶手的行动模式也一样。
无声无息地进来,杀光所有人,无声无息地离开。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昨晚是中华武术总会,今天是永安会馆,两个地方都是青衣社的地盘。
凶手在沿着青衣社的据点一个一个地清理。
那下一个是哪里?
麦启明从永安会馆出来,站在巷口,脑子飞速地转。
他在这一带干了十几年,哪条街上有什么门道,心里多少有数。
青衣社在港九的据点他不全清楚,但知道几个,油麻地庙街的三义堂是一个,铜锣湾的利群商行是一个,尖沙咀那边好像也有。
如果凶手真的在逐个清理,他得抢在前面。
“去庙街,三义堂,快!”
一队巡捕跟着他往油麻地跑。
跑到庙街的时候,迟了。
三义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静悄悄的。
跌打药铺的柜台后面倒着两个人,后院的军火库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里面的枪支弹药箱子还在,但看守的人全死了,四具尸体,两个倒在门口,两个倒在库房里面。
死法和前两处一模一样。
麦启明站在后院里,看着地上的尸体,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又慢了一步。
他转身往外跑,跑到街上的时候已经在喊了。
“去尖沙咀!德义武馆!”
巡捕们跟着跑,一路从庙街往弥敦道的方向赶。
德义武馆在弥敦道拐进去的一条横街上,前后两进的院子,前面教拳,后面住人。
麦启明带着人赶到的时候,横街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有人从武馆里跑出来,脸上全是血,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话。
又迟了。
武馆里倒了十一个人,馆主刘平川倒在后院的门坎上,胸口塌了一个坑,肋骨碎了大半,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巡捕们冲进去的时候,空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地上的血还是温热的。
凶手刚走,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麦启明站在武馆的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半天的工夫,三个据点,三十多条人命,加上昨晚的中华武术总会,四个据点,五十多具尸体。
一个人干的。
他的手在抖,心里已经对陈湛疯狂咒骂。
这个人在按顺序杀,从上环到旺角到油麻地到尖沙咀,沿着九龙半岛一路往南扫,每一站之间间隔不到一个时辰。
他麦启明带着一队巡捕在后面追,每一次都慢半步,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杀完走了。
追不上。
根本追不上。
他靠在武馆的门框上,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手还在抖,烟灰落在他的制服上,他也不管了。
青衣社在港九还有几个据点?他不全清楚,但有一个他知道,铜锣湾的利群商行。
那是青衣社在香港最大的据点,钱庄,账本,所有资金流水都在那里。
如果凶手要把青衣社连根拔起,利群商行是绕不过去的。
这一次,他要抢在前面。
“所有人,跟我走,去铜锣湾,利群商行。”
他扔掉烟头,带着人往码头方向跑。
从九龙到港岛,坐天星小轮过海,最快也要小半个时辰。
渡轮上,麦启明站在船头,海风吹着他满是汗水的脸,他拿起对讲机,联系了港岛那边的巡捕房。
“铜锣湾利群商行,立刻派人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我从九龙过去,马上到。”
对讲机里噼里啪啦地回了一串,港岛那边的巡捕也被今天的连环血案搞得焦头烂额,但命令是命令,人派过去了。
渡轮靠岸,麦启明带着人从中环码头一路小跑,穿过皇后大道,拐进铜锣湾。
利群商行的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巡捕。
二十多个人,荷枪实弹,步枪上了刺刀,把三层洋楼围得水泄不通,前门后门侧门全堵死了,连二楼的窗户下面都站了人。
麦启明赶到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个阵势,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抢在了前面。
利群商行里面的人还活着,掌柜老周和几个伙计被吓得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动,楼上的账房也没有遭到袭击。
麦启明走进商行,亮了警徽,让人把老周带过来问了几句话,又上了三楼看了一眼沈廷栋的办公室。
门锁着,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沈廷栋今天早上出了门之后就没回来过。
他不知道沈廷栋已经死在了永安会馆的二楼。
巡捕们在商行里外布了三层岗哨,步枪、手枪、警棍,能用的全用上了。
麦启明站在利群商行的门口,叼着烟,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铜锣湾的热闹一如既往,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知道这间普普通通的杂货商行正在被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巡捕包围着。
他把烟吸到了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又点了一根。
二十多个巡捕,步枪手枪,三层包围,他倒要看看,那个人敢不敢来。
傍晚,油尖旺。
陈湛从尖沙咀往北走,穿过弥敦道,拐进油麻地的窄巷。
天色暗下来,街边的大排档支起炉子,油烟混着咸鱼味飘在巷子上空,卖牛杂的摊子前排了七八个人。
六层旧唐楼,外墙灰泥剥了大半,露出红,楼道里没灯,黑洞洞的。
方鹤年在巷口蹲着,手里捏一份报纸,像在等人。
看到陈湛过来,站起身,目光扫了一眼他衣襟上的几点暗色,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陈湛上楼,木板楼梯吱嘎响。
三楼走廊尽头,方鹤鸣靠在墙边,手里攥着匕首,听到脚步声手指收紧,看清来人才松开。
推开最里面那扇门。
阮芷坐在床沿,背靠着墙,手里端着半碗药,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
听到门响,抬头。
“姐夫,回来了。”
陈湛嗯了一声,摘帽搁在桌上,脱了长衫挂椅背上。衣襟上有几滴暗色痕迹,昏暗里看不太分明。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阮芷没争这个,把药碗放下。
“来,把背转过来。”
阮芷转过身,背对着他。
陈湛掌心贴在她后背的命门穴上,气血催动,一股温厚的劲力从掌心渗透进去,顺着阮芷的经脉缓缓推行。
推宫过血,以自身气血带动伤者气血,疏通淤滞,将残留的暗伤一点一点推散。
阮芷的底子厚,化劲高手的经脉比常人宽阔,气血运行的通道还在,顺着原有的通道推,事半功倍。
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沉,后背微微发热。
前后大约一炷香。
陈湛收手,掌心微烫。
“内伤比前几天又好了些,再养半个月,七八成没问题,再有三四个月几乎能恢复如初了。”
阮芷转回身,活动了一下手指,攥了攥拳,她气色也比之前好了很多。
屋里安静了一会。
陈湛开口:“上海现在什么情况?”
阮芷的表情沉了一下。
“不好,我来香江三个月了,也不知道姐姐那边怎么样。”
她说起来香江之前的情况,大概三个月前,统派联合军统,直接动手,封武馆,抓人,查抄联络点,苏派在上海的几个据点一个接一个被端。
“能转移的人全转走了,转不了的藏起来,做地下的事。”
“抓了多少人?”
“我走的时候,二十多个,有几个失踪,到现在没消息。”阮芷声音压得低,“有的,可能已经不在了。”
陈湛点了一下头。
阮芷转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姐姐让我来香港,不光是养伤,如果上海撑不住,香港要留一条路。”
“我知道。”
“姐夫,你打算去上海?”
“肯定要去,而且没办法等你三个月了,我一周之后启程,不过你不用担心,青衣社的事我会处理好。”
陈湛起身,往外走去:“你先把伤养好,我会从上海传消息过来。”
阮芷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
陈湛走到一边桌旁,重新写了个药方,然后道:“药方燥了些,我重新写一副,让鹤鸣明天去抓。”
推门出去。
方鹤鸣在走廊上接了药方,点头。
巷子外面,油麻地夜市正热闹,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卖鱼蛋的推车吆喝,凉茶铺的老板娘在算账。
陈湛戴上帽子,压低帽檐,走进人群里,几步便没了影。
接下来三天,港九平静得反常。
没有血案,没有灭门,连巡捕房的电话都比往常少响了几回。
利群商行门口的巡捕从二十多个减到十个,又减到五个,到第四天,只剩两个值班的坐在门口喝茶。
麦启明没有松懈。
他回到巡捕房,把四个案发现场的卷宗摊在桌上,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仵作的验尸单子写得简单,因为大多数死者的死因相同:内脏震碎,体表无明显外伤,少数有刀伤,但刀是死者自己的刀。
凶手没有携带武器。
赤手空拳,杀了五十五个人,其中包括一个化劲巅峰的六合门高手。
麦启明不懂武术,但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三教九流见得多,“化劲”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多少知道。
港九练武的人里,能到化劲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个都是各门各派的顶梁柱。
他开始走访调查。
陈湛只杀青衣社的人,大白天,多少会被一些人看到。
几天下来,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男性,年轻,身量高挑,一米八上下,偏瘦,穿长衫,戴帽,帽檐压得低。
走路不快不慢,独行。
脸看不清。
麦启明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画了个大致的轮廓。
高个,瘦,长衫,帽子,年轻,步伐稳。
不过麦启明发现.
事发前三四天,有人在青衣社几个据点附近频繁出没,三义堂门口早餐档的老板记得,有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早上来吃粥,吃完不走,坐着抽烟,眼睛一直往三义堂那边看。
永安会馆附近的烟档老板也说,有个差不多模样的人来买过烟,站在巷口张望了好一会。
中年,西装,个子不矮,脸长,颧骨高,眉骨重。
麦启明在这一带干了十几年,这个长相他不用查。
青龙帮的韩守义。
在城寨和码头都有买卖,听说早年在北边练过武,不像普通的帮派混混。
事发前几天去盯青衣社的据点,干什么?
麦启明带着两个巡捕去了韩守义的地盘。
青龙帮的门面码头旁边一间茶楼,二楼包厢,烟雾缭绕,三五个人打牌喝茶。
韩守义坐在靠窗位子上,面前一壶铁观音,手里捏着两颗核桃咔嗒咔嗒地转。
看到麦启明进来,笑了笑:“哟,麦Sir,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喝茶。”
麦启明拉椅子坐下,没喝茶,掏烟点上。
“最近外面的事你听说了吧?”
“什么事?哪件?”韩守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假装一脸茫然,“事多,我一个跑码头的,消息不灵通。”
“青衣社的事。”
“青衣社?”韩守义皱眉,像在努力想,“哦,你说那个武术总会?报纸上登了,我看了两眼,惨哪,啧啧。”
麦启明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有人看到你在三义堂门口坐了两天早上,永安会馆那边也去了。”
韩守义核桃停了一下,随即又转起来,拍了拍大腿。
“三义堂?庙街那个跌打药铺?麦Sir你不说我都忘了,前阵子腰不好,听人说那边有间药铺膏药贴得好,去看了两回,贵得离谱,没买。”
“永安那边.上礼拜是去旺角办了趟事,路过看了一眼,什么同乡会来着,没进去,抽了根烟就走了。”
每句话都有解释,每个解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麦启明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
“老韩,五十多条命,不是小事,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跟我说。”
韩守义把核桃搁在桌上,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麦Sir,我韩守义在油麻地混了这些年,什么能沾什么不能沾,分得清。五十多条命?我听了腿都软,我一个跑码头的,这种事我碰都不敢碰。”
他说“腿软”的时候,眼神里确实有怕的感觉。
麦启明看到了,以为他怕的是凶手。
倒也确实没猜错,韩守义确实怕凶手陈湛啊
韩守义在香江混了几年,知道各个帮派都有双花红棍、白纸扇,他们对外都说手上有多少条人命。
但真对上,都他妈是嘴上开炮,真能打的没几个,敢杀人的更是少之又少。
陈湛是真杀人不眨眼啊!
凶名太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