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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岛的天,总是灰蒙蒙的。
云雾从弈天殿的窗棂缝隙里渗进来,缠在房梁上,像一条条洗不干净的裹尸布。
花痴开盘腿坐在偏殿的石床上,膝上横着那封信。竹纸,朱漆封口,“吾徒亲启”四个字,被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映得发暗,仿佛那墨迹还没干透,又仿佛是许多年前就已经干透了的血。
他没拆。
不是不敢拆,是觉得,拆了,有些东西就真的定了。像赌桌上最后一张底牌,亮出来之前,输赢都还在;亮出来之后,尘埃落定,想赖都赖不掉。
“老子什么时候怕过输?”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把信往怀里一揣,翻身下了石床。
殿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极稳,踩在青石板上,像是踩在人心的节拍上。花痴开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这岛上,走路带这种调调的,只有一个人。
“天主。”
夜郎八推门进来,一身灰袍,脸还是那张脸,跟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眉眼之间多了几分阴恻恻的凉意。他看了花痴开一眼,目光在他红肿的眼皮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铜炉,搁在桌上。
铜炉里焚着什么香,味道很淡,不似檀香那么庄重,也不似沉香那么甜腻,倒像是一股……烟火气。寻常人家的灶台味,混着一点点的桂花。
花痴开闻到那味道,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还要见人吗?”夜郎八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闲适得像是请客吃饭。“心魔局,你破了。但弈天棋盘的力量,还没散尽。它留了一丝线,在你心里。”
花痴开皱眉。“什么线?”
“执念的线。”夜郎八呷了口茶,抬起眼皮看他。“你见过了你爹。但你心里,不止有他。还有一个人,你见了二十年,却从来没在梦里真正看清过。”
花痴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是。他见过娘。菊英娥,那个在夜郎府后院里种了一辈子菜、绣了一辈子花、等了一辈子消息的女人,他天天见。他给她请安,陪她吃饭,听她絮絮叨叨说些陈年旧事。可他从来没在梦里真正看清过她。
因为他不敢。他怕一看清,就会像幻境里的父亲一样,一碰就碎。
“你什么意思?”花痴开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惧意。
夜郎八把茶杯放下,铜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成一个极淡的漩涡。
“弈天棋盘,能让你再见她一次。”他的声音也轻下来,像在说什么不能惊动鬼神的秘密。“不是幻象,不是假人。是你心里,那个真正的菊英娥。”
他站起身,走到花痴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可以不去。心魔关已过,第三关我也免了。这多出来的一道,是我送你的。去不去,随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没关。偏殿外头的云雾翻涌着,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大口。
花痴开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只小铜炉。香烟还在盘旋,桂花味越来越浓,浓得发苦,苦里又透着一丝甜。那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每逢秋天,娘就会在院子里摇桂花,铺一张旧床单在树下,拿竹竿轻轻打。黄灿灿的花瓣落下来,落得满头满身都是。
她就会笑,一边笑一边骂:“痴儿,愣着干嘛,快来帮娘捡!”
那个声音……他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他忽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只铜炉,死死攥在手里。
“来都来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老子还怕见自己娘?”
他闭上眼睛。
香烟缠上来,裹住他。桂花味铺天盖地。
……
再睁开眼时,他不在虚空岛了。
他站在一座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青砖黛瓦,墙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桂花树,树下搁着一把旧竹椅。竹椅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裙角绣着一朵半开不开的菊花。
花痴开站在院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
这是……夜郎府的后院。
不。不对。
夜郎府的后院没有这么旧,也没有这么……暖。
房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台阶上晾着一簸箕萝卜干,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白烟,有人在里头咳嗽,咳了两声,又骂了句什么——那声音,沙沙的,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
花痴开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灶房那扇虚掩的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人端着一屉蒸笼走出来,穿着蓝布衫,腰间系着那条绣菊花的围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她大概四十来岁,眼角有细纹,皮肤倒是白的,只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病态的白。
她抬头,看见院子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痴儿,回来啦?”
花痴开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娘……”
那声音又哑又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出来的。
菊英娥把蒸笼搁在石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他走过来。脚步不快,带着点跛——那是一条旧伤,许多年前留下的,花痴开小时候问过一次,她只是笑笑说摔的,后来他就不问了。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得仰着脖子。
“哎呀,怎么哭了?”她伸出手,指腹擦过他的眼角,那只手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被针扎的,被锄头磨的,被冷水浸的。可那只手碰到他脸上,是烫的。
是烫的。
花痴开浑身都在发抖。他一把抓住那只手,死死攥着,像是怕它化成烟散了。
“娘……”他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更不像样了,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每个字都是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
菊英娥没挣开,只是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说:“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是不是又在外头闯祸了?让人欺负了?”
花痴开摇头,拼命摇头。
“没有……没有……我就是……就是想你了……”
他的声音碎了一地。
菊英娥看着他,眼神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换上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那不是心疼,也不是难过,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撒谎时,那种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戳破的沉默。
她轻轻抽回手,转身走到桂花树下,在竹椅上坐下来。那把竹椅有些年头了,坐上去吱吱呀呀地响。
“过来。”她冲他招招手。
花痴开走过去,在她脚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像小时候一样,把脑袋靠在她膝盖上。菊英娥的手落下来,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
桂花还在落,细细碎碎的,落在他们母子身上。
“痴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什么家常话,“是不是……见着你爹了?”
花痴开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菊英娥。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目光像是穿过了树冠,穿过了云层,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嗯。”花痴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见着了。”
“他好不好?”
“好。跟画像上一样。穿月白衫子,喝茶,下棋。还笑话我,说我又跑出去疯了,一身汗。”
菊英娥笑了,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很脆,像是很多年前她还是少女时候的笑法,跟后来在夜郎府里那个沉默寡言、低头绣花的妇人,判若两人。
“那是他。”她笑着说,“他惯会说人。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一套,整天摆出一副正经样子,其实心里头坏得很。”
花痴开怔怔地看着她。他从来没见过娘这样的笑。在他记忆里,娘永远都是温驯的、隐忍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可现在,她笑起来,眼睛里居然有光。
那光,让他心里猛地抽痛了一下。
“娘……”
“嗯?”
“你想他吗?”
菊英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顺着他的头发。
“想啊。”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怎么不想。天天想。”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花痴开的声音哽住了,“你从来都不跟我说……你总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天天种菜绣花,好像……好像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菊英娥沉默了很久。
桂花还在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也落在花痴开的脸上,凉凉的,像眼泪。
“痴儿,”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跟你说,是因为……我不敢。”
花痴开愣住了。
“我不敢提你爹,因为一提到他,我就会垮。”菊英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不能垮。你那时候还小,七岁,刚没了爹,又被人追杀,晚上做噩梦,哭得浑身发抖。我要是垮了,你怎么办?”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只能把你送到夜郎七那里。我知道他能护住你,能教你本事。我一个女人,什么都做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就是不让自己成为你的累赘。”
花痴开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不想哭的,尤其是在她面前。可眼泪这东西,从来不听人的话。
“娘,你不是累赘……”他抓着她的手,抓得紧紧的,“你是我娘啊。你是……你是我唯一的……”
他说不下去了。
菊英娥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却没有泪。她这一生,哭过太多次,泪腺像是干涸了。
“痴儿,你听娘说。”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你爹死了,我活着。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看你长大,看你替他报仇,看你能活出个人样来。现在,你做到了。你是赌神了,你替花家翻了案,你把那些害你爹的人,一个个都收拾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娘的心愿,了了。”
花痴开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惊恐。
“娘,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菊英娥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来,“来,娘蒸了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快来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转身往石桌那边走,背影瘦瘦的,步子还是有点跛。
花痴开站起来,想跟过去。可他刚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软,像是踩进了一片虚空里。周围的院子、桂花树、石桌、蒸笼,全都晃了一下,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扔了一颗石子。
他惊惶地回头。
院子门口,多了一个人。
月白长衫,手里捧着一杯茶,靠在门框上,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爹……”花痴开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花千手还是幻境里那副样子,眉眼温和,周身都是书卷气。他把茶杯搁在门墩上,朝院子里走进来,经过菊英娥身边时,低头看了她一眼。
“英娥。”
他喊她的名字,语气平常得像是早上出门刚回来。
菊英娥端着蒸笼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又像是笑、又像是哭的弧度。
“回来啦?”
“嗯。”
“还走吗?”
花千手没回答。他只是伸手,从蒸笼里拈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皱起眉。
“太甜了。你手艺还是这么差。”
菊英娥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恨,不是怨,是一个女人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那个该回家的人回来时,那种想骂又舍不得骂的委屈。
“嫌甜别吃。”
花千手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对花痴开笑的时候,多了几分无赖,少了几分端方。
“偏要吃。”
花痴开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看着这对阴阳相隔二十多年的夫妻,像两个寻常的拌嘴夫妻一样,围着那屉桂花糕,一个说甜,一个说咸,仿佛那场灭门惨案从来没发生过,仿佛这二十多年的生离死别,只是一场噩梦。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怕自己一出声,这一切就碎了,就没了,就化成烟了。
花千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招招手。
“痴儿,过来。”
花痴开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花千手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娘。
花千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和幻境里一样,温暖,干燥,带着墨香。可这一次,那只手落在他肩上,是有分量的。
不是幻影的分量。是父亲的分量。
“长这么高了。”花千手打量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比我都高了。”
“爹……”花痴开的声音闷在喉咙里,闷得发疼。
花千手忽然收了笑容,正色看着他。
“痴儿,爹娘的时间不多。弈天棋盘的力量,只能撑这一顿饭的功夫。有些话,爹得趁现在跟你说。”
花痴开猛地抬头,瞳孔紧缩。
“你们……你们又要……”
他没说完。他不敢说完。
花千手和菊英娥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东西,花痴开看不懂,也来不及看懂。
“痴儿,”花千手的声音沉下来,“你记住。我跟你娘,从来不是被人害死的。”
花痴开愣住了。
“什么意思?不是司马空?不是屠万仞?不是弈天会?”
花千手摇了摇头。
“司马空、屠万仞,不过是棋子。弈天会,也只是棋盘。真正的棋手……”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连弈天会都不敢提的地方。”花千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你记住两个字——‘无归’。”
无归。
花痴开的瞳孔猛地收缩。
夜郎七去的地方。无归墟。
他怀里的那封信,忽然变得滚烫,像是烧红的铁,烙在他胸口上。
“爹,你到底在说什么?无归墟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师父去了那里,他是去找你的?是不是?”
花千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花痴开,眼神里有一种花痴开从未见过的……沉重。那不是恐惧,而是一个父亲,知道自己要把孩子推上一条凶险无比的路时,那种无法言说的愧疚。
“痴儿,有些路,只能你自己走。爹娘……陪不了你了。”
花痴开猛地伸手,想抓住他的袖子。可他的手穿过了花千手的身体,抓了个空。
他惊恐地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周围的院子、桂花树、石桌,都在一点点地消散,像是退潮的海水,从他身边退开。
“娘!爹!”
他嘶声大喊,可声音传不出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菊英娥站在消散的桂花树下,手里还端着那屉桂花糕。她看着他,眼眶终于湿了,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桂花糕上。
“痴儿,桂花糕……娘给你搁在桌上。记得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回音。
花痴开疯狂地挣扎,想抓住什么东西,可他什么都抓不住。脚下的地面塌陷了,他整个人坠入一片无尽的黑暗里,只有耳边还回荡着花千手最后那句话——
“无归。记住这两个字。”
……
花痴开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偏殿里,坐在石床上。桌上那只小铜炉,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撮灰白的余烬。窗外,虚空岛的云雾还在翻涌,天还是灰蒙蒙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里攥着那封信,竹纸,朱漆,已经被他的汗浸得皱巴巴的。
“无归……”
他喃喃念出这两个字。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
石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粗陶盘子。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出笼的。
花痴开呆呆地看着那盘桂花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桂花糕是甜的。
太甜了。甜得发腻,甜得发苦,甜得他眼泪又下来了。
他一边嚼,一边骂:“娘,你手艺……真的不行。太甜了。”
他嚼着,咽下去,又拿起一块。
一块接一块。
他把一盘子桂花糕,全吃完了。
然后,他抹了把脸,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拆开了那封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
“痴儿,为师去了无归墟。莫寻。若非要寻,带上你娘做的桂花糕。——七。”
花痴开把信纸叠好,贴身收着,和那盘空了的碟子一起,塞进包袱里。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虚空岛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可他不觉得冷。胸口那个地方,被桂花糕撑得满满的,又甜又暖。
老头子。
等着。
我给我娘带桂花糕。
也给你带一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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