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省教育厅小会议室。
王友德副厅长坐在主位，曲志刚坐在旁边。
另外还有规划财务处、基础教育处、安全管理处的几个处长。
七八个人围着长条桌。
陈小凡站在投影幕布前面。
他没有做PPT，而是带了那本《事故全流程档案》复印件、几张事故现场的照片、两张罹难学生的遗物复印件，以及一份手写的“现场教学点建设进度表”。
“王厅长，各位处长，我今天不是来哭穷的。
金泉县出了事，我们没什么可狡辩的。
我今天站在这里，只向各位领导汇报三件事：
第一，那栋楼从鉴定危房到最终垮塌，每一个环节的审批人、施工方、责任人，全部处理完了。
纪委、检察院全程介入。
第二，我们保留了那栋楼的一层和二层，做成剖面展示。
将来不管哪个县的干部来参观，从进门开始，脚下是那根裂缝的承重柱，抬头是脱落的吊顶残片，展板上写着每道裂缝对应的‘哪天施工、谁签字、为什么没验收’。
参观者走完一圈，看到的是血淋淋的教训。
听到的讲解词是，‘如果我们当时多走一步，两个孩子就能多活一天’。
第三，这个教学点目前是金泉的。
但我们希望它的性质，定位是‘省级校安工程常态化教育平台’。
全省每一个教育局、每一所学校的领导班子，三年内至少来轮训一次。
我算过一笔账。
全省十三个地市、一百多个县，一万多名干部。
每人来半天，吃住行加上现场教学，直接消费至少两千万。
这不是我陈小凡请他们来，是王厅长您请他们来。
以省教育厅的名义，每年发文，强制轮训。
这不是花钱，这是省钱。
省了以后再出人命的钱……”
陈小凡洋洋洒洒说了十五分钟。
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所有人都陷入沉思之中，在反思陈小凡所汇报方案的可行性。
最后王友德先开口，声音低沉道：“陈县长，你说的这个‘强制轮训’，方案有吗？”
“有，我已经写好了，”
陈小凡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三页纸，递过去道：“方案不长，核心只有三条，即轮训对象、轮训频次、经费来源。
经费由省厅统一列支，纳入每年度校安工程专项预算。
换句话说，金泉只是场地提供方，执行权在省厅。”
王友德拿过去翻了一遍，没表态，放在桌上。
曲志刚在旁边插了一句道：“王厅长，三百五十万的场地改造费，跟年度专项预算里‘宣传培训’那一项对得上。”
王友德敲了敲桌面，看向了其他几个处长：“你们都说说。”
基础教育处的处长先说：“我原则上同意。
每年我们都在说‘安全教育要入脑入心’，但大多数学校就是挂个横幅、发本手册。
实地的警示教育，确实比手册管用。”
安全管理处的处长说道：“王厅长，我提个醒，如果这个基地要挂牌‘省级’，厅里得出一份文件，明确各市县的轮训计划。
文件落地之前，不能先把钱批了。”
王友德点了点头道：“那就批钱和发文同步走。
曲处长，你安排一下，下周一之前出方案初稿。
陈县长，你回去准备一份基地改造施工进度表，和运营成本测算，下周三送到我办公室。”
陈小凡站起来道：“谢谢王厅长。
周三上午，准时送到。”
……
……
金泉县。
有个放假回家的大学生，把破烂教学楼的照片发到了网上。
配文谴责政府公务人员办事拖沓，导致两个学生罹难的事故，已经发生这么久，那栋破楼也不拆，也不加固，一直伫立在那里，刺痛着人心。
这篇文章，为之前的那次大地震带来了一次余震，又一次把金泉县推到了风口浪尖。
翟季林赶紧临时召开常委会。
会上，翟季林沉声道：“那栋出现事故的教学楼，要是听从我们的意见，早就拆了，也不会出现今天这场舆论风波。
现在可好，我们因为不作为，全县又一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今天陈县长不在，我们一定要商讨出一个方案出来。”
严东信道：“还商量什么？
我们上次已经商讨过，既然那栋楼没有加固的价值，拆掉是唯一的归宿。
只有陈县长突发奇想，还准备用这栋楼，问省里要钱，这脑洞简直都开到没边儿了。
因为这次事故，我们给全省教育系统抹了黑，还舔着脸去要钱，这不是自己找着打脸？
反正我是没那么厚的脸皮。
既然今天陈县长不在，没人反对，那就赶紧拆掉，赶紧把地空出来。
这样也能抹平逝者亲属的伤痛。”
“我也同意马上拆掉，”宫翠峰道，“正如严书记所说，陈县长想要从省厅要钱，简直是痴心妄想。
留着这栋破楼，只会让我们全县干部脸上无光。
尽快拆掉，尽快消除伤痕。
要不然这样的事，恐怕将来还会出现在网上。
到时候能惹出多大的乱子，谁也不知道。”
整个常委会所有人，全都众口一词，建议赶紧拆除。
主要是大家对陈小凡建设警示基地的计划没有信心，觉得是天方夜谭，纯粹在侮辱省厅领导的智商。
翟季林见时机成熟，沉声道：“既然这样，那就形成决议，马上派拆迁队进场。”
他话音刚落，突然秘书敲门进来，小声道：“翟书记，省教育厅刚刚发文，我县校安工程警示教育基地的申请，通过了。
厅里将拨款三百五十万元，用以基地的维护运转。
并且全省每一个教育局、每一所学校的领导班子，三年内至少来轮训一次。”
翟季林听了秘书的汇报，瞳孔不由微微收缩，呆愣在现场，说不出话来。
这件看似荒诞不靠谱的事，竟然让陈小凡给办成了？
不止从省厅要到了三百五十万的运维资金，而且还建成了省级警示教育基地。
如此一来，陈小凡在全县的威望，岂不是进一步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