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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生长于废墟之上的花

    林笙深深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十二年前的全战领域,尤其是华夏赛区,那是一个群星初升的时代。”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火锅里翻滚的红油上,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在经历了漫长的黑暗时代之后,老剑仙一剑开天,让全世界看到了华夏全战领域的实力。

    而后那批老将们用自己的身体撑着那道门,死也不让门关上。

    这才让后来的群星们得以闪耀。

    冰上魔女率先撕开局面,拿下了世界冠军。

    紧接着魔术师、鬼刀横空出世,决斗之狮、猎日者接棒,把华夏全战领域彻底推到了世界巅峰。

    占得了一个让全世界都不得不仰望的位置。

    但在这种大环境下,各大赛事体系对选手的筛选也严苛到了极点。

    严苛程度是现在这些青训生根本难以想象的。

    现在青训营里那些被称为天才的苗子,放在那个时代,基本上就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水平。

    战队可能会让你进青训营挂个名,但绝不会在你身上投入太多资源。

    因为不值得。

    毕竟你能想象吗?在当时的青训营里魔术师、鬼刀、猎日者、快剑那种天赋的选手一抓一大把。

    在那种环境下,顶尖的资源永远向最顶尖的几个人倾斜。

    一个选手如果不是特别出彩,入不了教练组的眼,最后的结局可能就是被遗忘。

    像陆向阳那样,他不是不够强,他只是年纪大了一点,就被体系无情地抛弃了。

    但陆向阳直到最后都在拼命尝试重新回到赛场,因为他还能打,他真的还能打。

    事实上,如果他能熬下来、活下去,或许真的可以在新型粒子系统全面推广的新格局下从头再来。

    可惜,他永远也等不到那扇门朝他打开的那一天了。

    而陆向阳的情况在当时其实不算少见。

    也有些选手不是因为年纪,比如断罪陈浩天,巅峰时期脚腕粉碎性骨折。

    做完手术之后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精度,只能退役。

    这些人的路走到头了,可他们除了打比赛什么都不会。

    在这其中,有一名选手,在因伤退役之后,选择投入了地下黑赛。

    代号铁锚,徐霖。

    那时候的地下黑赛还没有被全面清剿,还能承办一些小型赛事,有正规的场地和裁判。

    徐霖自己还经营着一家孤儿院,不是那种挂着牌子骗捐款的盈利机构,是真正收留孤儿的。

    而且他专门收那些身体有残疾、被其他福利机构拒收的孩子。

    因为他自己就是孤儿出身,太清楚那些没人要的孩子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所以他特别需要钱。

    水电费、伙食费、孩子们的药费,还有护工的工资。

    每一项都是压在肩膀上的石头。

    他一直不停地拜托地下黑赛的老板多给他安排赛事,有比赛就打,从不挑对手,从不挑规则。

    但他本就是因伤退役的。

    他的心脏主动脉有先天性血管畸形,发作起来的时候整条左臂都是麻的,连剑都握不稳。

    医生明确跟他说过,这个病很难根治,他不能长期劳累,否则随时可能猝死在赛台上。

    但孤儿院的孩子越来越多,他真的很需要钱。

    所以他不停地提高自己的比赛场次,从一个月两场加到四场,从四场加到一个周八场。

    他拿身体换钱,明知道自己在透支什么,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一年,华夏全战领域的地下黑赛圈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但它最终成了将整个地下黑赛彻底打进下水道的导火索。

    林笙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拿起啤酒罐在手里转了转,却没有喝。

    “如果当时的协会和现在一样,有完善的退役选手就业服务机构,有专门的伤病补助和职业转型通道,如果有这些,或许徐霖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了。”

    当时,几个城市的地下黑赛组织联合在一起,没有报备,没有经过任何官方审批。

    私下搞了一个‘真实模式’的全战比赛。

    没有护盾,所有伤害都是实打实的。

    而且规则极其血腥。

    比赛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回合制,必须打到一方亲口认输才算结束。

    比赛的形式是擂台挑战制。

    当期挑战者要连续不断地迎战一波又一波的对手,每闯过一轮,奖金就翻倍累积。

    但敌人会越来越多。

    第一轮是一对一,第二轮是一对二,第三轮是一对三。

    前面几次活动都办得很成功,人气很高,博彩盘口的流水也漂亮。

    那些挑战者也不傻,打到第二轮或者第三轮左右就认输了。

    钱已经够多了,没必要真拿命去拼。

    但第四期的时候,来了一个叫徐霖的挑战者。

    他一轮又一轮地打过去,一直闯到了第三轮。一对三,对面三个人围着他,他硬是赢了。

    这在那个赛事里简直就是奇迹。

    之前没有任何挑战者撑过第三轮。

    如果这时候他退出,他就能带着累积下来的奖金安安稳稳地走出那个铁笼,够孤儿院用大半年的了。

    可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他算了一下,孤儿院还有几个孩子要做手术,房租也快到期了。

    护工的工资拖欠了三个月。

    所以他没有退出。

    他选择了最终挑战。

    由几个城市地下黑赛的冠军擂主亲自上阵,而且是三名擂主一起上。

    他一个人,没有护盾,没有队友,站在粒子系统笼罩的铁笼中央。

    对面是三个从未输过的擂主,每个人的体重都比他重二十公斤以上。

    比赛开始之后,他撑了将近五分钟。

    那五分钟里,他的肋骨断了六根,左眼眼眶被打裂,右耳的鼓膜被一拳打穿。

    他的左臂,就是心脏主动脉供血不足的那条手臂,在第二分钟就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用一只手握剑,浑身是血,在三个擂主的围攻下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

    最后,他被打得连开口认输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巴碎了,舌头被自己咬断了半截,他说不出话来。

    他就那么趴在地上,伸出手,裁判以为他要认输了。

    但是他却一直将手伸向擂台下方。

    然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林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是一根针落进了水里。

    “等到场外有人意识到不对劲,官方的人冲进去叫停的时候,徐霖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的心脏在过度负荷下彻底罢工了,他被活活打死在了擂台上。”

    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火锅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阮浩低着头,两只手握着啤酒罐,指节发白。

    林笙说完之后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啤酒,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而那个叫徐霖的选手,他的战具,就是一把枪,一把剑。”

    锅底的汤翻了一下,溅起一滴油落在电磁炉的边缘,发出极其微弱的滋啦一声。

    没有人说话。阮浩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铝罐被捏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也是在地下黑赛打滚的时候,听那几个老油子说起的。”

    林笙把烟头按进易拉罐里,烟头碰到残余的啤酒,嗤地灭了。

    “他们说起徐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帮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徒,说徐霖死的时候,没人敢出声。”

    “而当时,据说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在擂台边哭喊的非常厉害.......”

    他靠在椅背上,看向阮浩。

    “所以现在,浩子,那个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阮浩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盯着杯底最后一点啤酒泡沫一点一点消散。

    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他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那小子绝对不是讨厌全战领域。”

    “他的眼睛里有火,他不敢看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他将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铝罐被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想看到他永远沉溺在十二年前那摊血里,连一个喊痛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林笙看着阮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个翻盖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点烟,只是把玩着那个刘慕白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可以啊.......一个二个的,都成熟了。”

    “那我也给你句忠告,浩子,有些花是在废墟上长出来的,根扎在裂缝里,风吹雨打都死不了。”

    “你远远看着,偶尔浇点水就行了,别蹲在旁边把它当亲儿子养。”

    “它要在瓦砾里待着才能活下去,你偏把它移到花盆里端进温室,它反而活不成。”

    他咔嗒一声合上打火机的盖子,看着阮浩。

    “那小子要是徐霖的徒弟,那他这辈子的根就已经长在那堆废墟上了。”

    “你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废墟外面还有路。”

    “但走不走那条路,得他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