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接下来整整一晚上,鞑-子这边再也没有选择试探性的骚扰或是攻城。
但天刚蒙蒙亮,北面的号角声还是响了起来,鞑-子也没有因为昨晚的夜袭就吓到,毕竟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算多。
这一次的号角声和昨天不一样,更低沉,更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地平线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拱。
王二牛站在城楼上,左肩的伤口昨夜已经重新包扎过,但纱布上还是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那把巨大的长刀,眼睛死死盯着北面。
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再次涌来。
这一次,比昨天更多,阿木尔罕把所有的兵力都压了上来,压到了镇远关下。
“他娘的。”王二牛啐了一口,“这是真打算把老本都赔在这儿了。”
钱彩凤默默站在他身边,手里的弓已经拉满了弦。
阿木尔罕亲自站在中军旗下,身边是王庭仅剩的数千白狼卫。
他举起手中的弯刀,指向镇远关。
“攻下关城!”
“第一个登上城墙的人,赏牛羊千头,女人百名!”
“后退者,杀!”
号角再次响起,王庭大军开始向前推进。
王庭兵马进入五百步时,城头没有任何动静。
四百步,依旧没有炮声。
直到最前方的王庭士卒推进到三百步以内,常善德才猛地挥下手臂。
“开炮!”
轰!第一门火炮猛地一震,炮弹落进人群,瞬间掀翻数十人。
紧接着,第二炮、第三炮接连响起,每一发炮弹都落在人最多的地方。
冲在前方的王庭士卒被炸得人仰马翻,原本整齐的队伍出现了大片空缺。
可后面的人没有停,白狼卫就在他们身后。谁敢后退,立刻便会被自己人砍下脑袋。
一个倒下,后面两个立刻补上。剩下的几架云梯被拖着继续向城墙逼近。
常善德趴在炮位后面,脸被硝烟熏得漆黑。
“剩十一发!别急着打!等他们再靠近些!”
一名年轻炮手抱着炮弹冲向炮位,刚跑出几步,一支箭从关外飞来,直接射进他的胸口。
年轻炮手身体一僵,怀里的炮弹差点掉在地上。
旁边的人连忙冲过去扶住他。
“小顺!”
“撑住!军医就在下面!”
被叫作小顺的年轻士卒张了张嘴,血顺着嘴角不断往外冒。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怀里的炮弹塞进同伴手里。
“别……别管我,炮……弹要紧。”
同伴眼睛瞬间通红,“你少说话!老子这就背你下去!”
而小顺却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俺娘……在关内军户巷。”
“俺要是回不去了,你替我……看她一眼就行。”
同伴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子不替你看!”
“你自己回去看!”
小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他最终没能笑出来,抓着同伴手腕的手慢慢松开,整个人倒在了冰冷的城砖上。
同伴盯着他看了两息,猛地抹了一把脸,抱起炮弹冲向炮位。
“装填!”
“给小顺报仇!”
轰!
又是一声巨响。
炮弹落入正在架设云梯的敌军之中,十几名王庭士卒连同云梯一起被掀翻。
可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十四发炮弹很快只剩最后三发。
常善德看着不断冲来的敌军,迟迟没有下令。
直到一群抬着撞木的士卒冲到城门前方,他才咬牙挥手。
“放!”
三门火炮同时轰鸣,撞木被一炮击断,周围的王庭士卒也倒下一片。
自此,新式火炮彻底哑火。
王庭大军却仍在向前。
“弓箭手!”钱彩凤大喝一声。
城头上,剩下的弓箭手同时放箭。
箭雨落下,王庭士卒不断倒地。射完十几轮后,箭囊也渐渐空了,云梯终于靠上了城墙。
王二牛提起刀,亲自冲了过去。
“推下去!”
十几名守军一起用长杆顶住云梯。
城下的王庭士卒死死扶着,双方僵持片刻,云梯上的人已经快要爬上城头。
王二牛冲到垛口前,一刀砍断最上方一名敌军的手腕,随后抬脚踹在云梯上。
“给老子滚下去!”
周围守军同时发力。
云梯带着上面的十几个人向后倒去,砸进后方人群。
可第一架刚倒,第二架、第三架又搭了上来。
滚木、石块不断砸下,城下的人一层接着一层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
……
整个上午,王庭发动了五次进攻。
三次有人冲上城头,三次都被守军用刀枪和身体硬生生推了回去。
到了午后,城墙上到处都是血,有王庭士卒的,也有镇远军的。
守军从最初的数千人,迅速减少。还能站着的人,也几乎人人带伤。
王二牛一刀砍断一架云梯上的绳索,刚想去另一边支援,脚下却突然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连续喘了几口粗气,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王明远从旁边跑来,一把扶住他。
“二哥!”
“我没事。”
王二牛想站起来,可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他靠着城墙坐下,看着关外依旧望不到尽头的王庭兵马,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也很苦,“三郎。”
王明远正在查看他的伤口,闻言抬起头。
王二牛低声道:“二哥……对不住你。”
“你本来在京城当你的大官,教太子读书,管你的火器、水泥和河工。”
“是二哥没本事,先是中了自己人的埋伏,后来又守不住这个关,才把你拖进西北这滩浑水里。”
王明远皱起眉头。
“二哥,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
王二牛抬手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听二哥说。”
“南面城墙下面有一条运粮暗道,只有几个人知道。待会儿关要是守不住,你带着常大人和几个亲兵,还有镇远关的父老,从暗道出去。”
“你……还年轻,朝廷需要你,陛下需要你,太子也需要你。”
“咱爹娘……年纪大了,经不起白发人送黑发人,家里更不能没有你。”
“你回去以后,替我告诉爹娘,就说二牛没给咱王家丢人……”
“再帮我照看定安。那小子要是不听话,你就……替我揍他,别因为……他没了爹,便,便惯着他……”
王明远安静地看着他。
王二牛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答应了,心中刚松下一口气,便看见王明远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王二牛愣了一下。
“二哥,我在杭州府的时候,也对爹和大哥说过差不多的话。”
王二牛皱了皱眉。
王明远继续说道:“那时杭州府刚守下来,我让爹和大哥回京,不要陪我一起在杭州府苦熬。”
“我说,都是我牵连的他们,我对不住他们……可二哥你知道爹和大哥是怎么说的吗?”
王二牛没有出声。
王明远一字一句说道:“他们说,一家人,活要活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
你是我儿子、弟弟,我们怎么可能丢下你?”
“这话,今日我原样还给你。”
“在杭州府,爹和大哥没有丢下我。”
“今日在镇远关,我也不会丢下你!”
王明远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们是兄弟……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王二牛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也上下滚动。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狠狠别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那点不争气的水光逼回去。
过了片刻,他才哑着嗓子骂道:“他娘的,读书人就是会说话。”
“早知道小时候你教我认字的时候,我就不往外面里躲了。现在……想说点什么,都说不过你。”
王明远笑了一下,“那等打完了鞑-子,以后接着学。”
王二牛也笑了,只是他的笑容很快又淡了下去。
“就怕没有机会了。”
王明远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将王二牛拉了起来。
“有没有机会,打完再说,那本《西北安边策》才看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我还没讲完。”
“你若死了,我讲给谁听?”
王二牛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行!”
“那老子就再多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