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看徐纲,又看向王二牛、钱彩凤和王明远。
“我们没有恶意。”
阿金娜的声音很沙哑,却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我阿哥死了……”
“他临死以前,让人带给我一句话。”
“他说,让我把这条路走下去。”
阿金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草原骑兵。
“草原上的部落,不会再给王庭当牛羊。
我们会继续与王庭打,直到草原上再也没有人能够随意屠杀我们的族人。”
她再次抬头,看向镇远关高大的城墙。
“但我们不会越过这道关。”
“大雍的互市,我们希望能够继续。盐、茶、药材和布匹,我们会用最好的战马、牛羊和皮毛来换。”
“若大雍愿意,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若大雍不愿意……”
阿金娜停顿了一下。
“我们……也不会成为敌人。”
城门前安静了很久,徐纲没有立刻回应,王二牛和钱彩凤同样看向了王明远。
皇帝的密信中写得很清楚,草原互市和阿速部之事,可以继续尝试。但所有后续章程,必须由王明远统筹。
王二牛负责军中执行,却不能擅自代表朝廷,向草原部落作出承诺。
徐纲前些时日也收到过皇帝密信,他虽然仍旧不太信任眼前这些草原人,却相信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允许王明远试行互市。
因此,他也看向了王明远。
王明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子,心中也有些复杂。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阿金娜,过去关于她的事情,都是从钱彩凤、林木兰和商队人口中听来。
眼下阿金娜手握两万多骑,镇远关城墙残破,守军几乎死绝。嘉峪关援军虽然赶到,却也只有一万人。
若她趁着王庭刚退,突然对镇远关动手,即便未必能够真正攻下两座雄关,也足以让大雍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可她没有,她甚至主动约束各部兵马,停在数百步外,只带着两名部落头人走到了这里。
一句“我们不会成为敌人”,说起来简单,真正能在手握兵马、占据优势时说出来,却并不容易。
至少说明,钱彩凤和林木兰没有选错人。
林木兰也在这时上前一步,她没有替阿金娜说和,更没有代表朝廷承诺什么,只是平静说道:
“徐老将军,王大人。林家在草原上行商多年,与阿速部和今日到来的不少部落做过生意。”
“我不敢保证他们以后永远不会改变心意,也不敢替任何草原部落作保。但至少到今日为止,他们从未抢夺过林家的商队,也没有越过大雍边境。”
“这次他们能够赶来镇远关,不是因为大雍许诺了他们什么,而是因为他们知道,镇远关一旦被王庭攻破,互市也会断掉。”
“林家是大雍商户,自然一切以大雍为先。”
“不过我以为,只要边境规矩不变,兵器和精铁不得流出,互市地点仍由大雍掌控,这条商路可以继续试下去。对大雍有利便留。对大雍无利,随时可断。”
徐纲听完,没有表态,只是继续看向王明远。
王明远向前走了两步,缓缓开口道:
“阿金娜姑娘,你们今日救了镇远关,也救下了许多大雍将士和百姓。”
“这份人情,大雍会记得。”
“但你我都明白,朋友不是只靠一句话便能做成的。”
“你们身后有两万多骑,我也不能只因为你们今日帮了镇远关,便代表朝廷与你们结盟,更不能向你们提供兵器和甲胄,帮助你们争夺草原。”
阿金娜点了点头,“我明白。”
王明远继续说道:“互市可以继续。”
“仍按照之前的规矩,由指定商队交易,指定地点交货。盐、茶、布匹和普通药材,可以换取战马、牛羊、皮毛。”
“但兵器、弓弩、甲胄、火药和能够打造兵器的精铁,一律不得流出大雍。你们的兵马也不得靠近互市地点,更不得越过大雍边关。”
“第一次违约,互市暂停。”
“第二次违约,商路永断。”
“至于以后能否有更深的合作,不看今日说了什么,只看接下来做了什么。
你们守规矩,大雍便守规矩。你们愿意公平交易,大雍便不会断你们的盐茶和药材。”
“朋友不是谈出来的,是一笔笔公平的买卖,一次次守约,慢慢换来的。
不过……我们这次可以好好从头开始。”
阿金娜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里带着疲惫,却也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压在心里的石头。
“这就够了。”
“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让大雍替我们打仗。”
“草原上的仇,我们自己会报。”
“我们只想用牛羊和战马,换回盐、茶和药材。让我们的孩子在生病以后有药吃,让我们的老人冬天有盐,让我们的族人不必为了几块茶砖,把命卖给王庭。”
她向王明远伸出右手,这是草原上的礼节。
王明远看了一眼,也伸出手,与她用力握了一下。
“愿你们守得住今日说过的话。”
阿金娜认真说道:“也愿大雍守得住这座关。”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林木兰则留在了镇远关,接下来,她要去统筹林家商队从甘州等地继续采购物资,开始继续推进互市之事。
号角声很快响起,两万多草原骑兵开始缓缓后退。
他们没有靠近镇远关,也没有带走战场上的任何东西。
夜色中,那面残破的阿速部旧旗越走越远,那是草原上的牧民,第一次真正为了自己举起的旗。
直到那些骑兵彻底消失在远处,嘉峪关边军才缓缓放下弓弩。
不少人长长松了一口气。可王明远转过身,看向镇远关时,心情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城墙已经满目疮痍,城门几乎被撞烂,墙内墙外堆满了尸体,伤兵的呻-吟声从各处传来,军医和百姓正提着灯笼,在尸体中寻找还活着的人。
有人找到了自己的丈夫,有人找到了自己的儿子,也有人在一具具尸体之间来回翻找,直到嗓子喊哑,仍旧没有找到想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