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黄泉书 > 寅时(7)
    叶临川自阴影中转出,昭野紧随其后,手中绝霄短刀已滑入掌心。二人身后,无数黑影正无声漫过巷道。

    沈丘山拄棍而立,肩头伤口渗出的血已将深灰劲装染出更深的暗色。“真是好大的阵仗,只为我一柄剑?”

    二人没有回答,沈丘山棍尖顿地,青石板绽开裂纹。他忽地侧头,朝正堂侧面廊柱下喝道:“赵惊蛰!”

    赵惊蛰慢慢放下抱胸的双臂,离开廊柱,走入院中火光能照亮的地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沈丘山与叶临川之间,停住。

    “杀了他们。”

    赵惊蛰没动,只是对叶临川道:“观战即可,我们二人的事不要插手,否则,杀了你们。”

    叶临川沉默一瞬,抬手挥下。墙头屋脊上那些人影悄然后撤数步,只是依旧封着外围。昭野看了赵惊蛰一眼,轻啧一声,手中绝霄短刀转了个圈,也随叶临川退至门边。

    院中只剩二人。沈丘山看着赵惊蛰的背影,笑了,“好,好。我到头来养了只噬主的恶狗。”他笑声一收,铁棍抬起,指向赵惊蛰后心,“也好,清理门户,我亲自动手。其余人等,退至一旁!”

    二处众人听令,自院中散开隐入一旁。

    赵惊蛰转过身看着沈丘山,目光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疲倦,又像是释然。

    “师兄。”赵惊蛰开口。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沈丘山的手顿了一下。他记得赵惊蛰上一次叫他师兄是什么时候,那是他给他种下焚魂蛊的时候,那时的赵惊蛰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中尽是失望之色。

    “我们之间也该做个了结了。”

    铁棍顿地,沈丘山不再多言。棍影如山,压向赵惊蛰面门。赵惊蛰双掌翻飞,掌风与棍影相撞,院中青石板接连炸裂。

    二十招一过,沈丘山忽然变招,铁棍横扫,逼得赵惊蛰连退三步。他欺身而上,棍尖直刺赵惊蛰心口。赵惊蛰侧身避过,右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棍身,左手一掌拍向沈丘山胸口。沈丘山弃棍,一掌挥出,与赵惊蛰对了一掌。

    闷响声中,两人各退数步。沈丘山嘴角溢血,赵惊蛰右臂衣袖碎裂,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赵惊蛰忽然笑了,“你给我种蛊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无风,无月,天色暗沉。我跪在罗刹堂内,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下了你递给我的酒。”

    “你想坐处老的位置,我替你杀师父。你想稳住二处,我替你杀那些不服的人。甚至你在酒里下蛊,我也欣然喝下。”

    “闭嘴!”就在赵惊蛰还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沈丘山怒喝一句,双掌齐出,掌风凌厉,直取赵惊蛰心口。赵惊蛰不退,同样双掌迎上。四掌相撞,气劲炸开,院中碎裂青石再次炸开向四周飞散而去。

    二人招式如出一辙,掌风所过之处,廊柱开裂,檐瓦纷落。二处众人早已退至院墙根下,无人敢近。

    然而三十余招后,沈丘山掌势渐衰。他肩头伤口血流不止,方才与谢无衣一战已耗去大半气力,此刻每一掌拍出都比前一掌慢上半分。赵惊蛰却越战越勇。

    沈丘山左掌虚晃,右掌直取赵惊蛰咽喉。赵惊蛰侧头避过,左手扣住沈丘山手腕,右手一掌拍在其胸口。沈丘山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血。赵惊蛰跟进,又是一掌,拍在沈丘山左肩。骨裂声脆响,沈丘山左臂垂落。

    赵惊蛰掌间黑气缭绕,一掌挥向沈丘山面前,这一掌下去,沈丘山必死无疑。

    沈丘山闭目放弃抵抗,而赵惊蛰这一掌却停在沈丘山面门前三寸。

    “你输了。”

    沈丘山苦笑了一下,轻叹一句:“我输了。”一口鲜血吐出,“为什么不杀我。”

    赵惊蛰没有回答。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被带进黄泉。

    那天下着雨,他缩在墙角,浑身湿透,饿了两天,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比他大几岁的沈丘山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半碗剩饭,往他面前一放。

    “吃。”

    他抬头看那人,不敢接,沈丘山就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半碗饭是沈丘山拼命通过下午的试炼赢下来的晚饭。

    之后的每个夜里,沈丘山都会偷偷溜到他住的地方,教他练功。沈丘山入黄泉只比他早几个时辰,但是底子比他好,学东西也快,自然学的东西也就比他多。

    沈丘山将一招一式拆开揉碎了讲。他笨,学得慢,沈丘山却从不会不耐烦,只是反复练给他看,直到他学会为止。

    第一次出任务,他十三,目标是个叛逃的黄阶。他太紧张,出刀慢了半拍,对方反手一剑刺向他心口。沈丘山扑过来挡在他身前,替他扛了这一剑。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出任务,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受了伤,沈丘山背着他跑了几十里的山路回到黄泉,找到三处药炉时,他自己的脚底已经磨得快要露出骨头。沈丘山中了毒,他跪在三处药炉门口求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血肉模糊,月狐的师父才肯出手。

    直到后来,沈丘山成为处老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变了。

    “我虽然恨你,但从未想过要杀你。”赵惊蛰仰头看了一眼天,轻叹一声,“你走吧!我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怨,蛊毒已解,恩怨两清。自此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哈哈哈哈哈。”沈丘山朗声一笑。

    沈丘山抬起右手一掌拍向赵惊蛰,那一掌尚未拍实,沈丘山便已收势后退。赵惊蛰被掌风震退数步,稳住身形时,沈丘山已退回正堂阶下。

    沈丘山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片刻后他双手缓缓张开,掌心朝上。一股炽烈的真气从他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他的衣袍无风自动,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赤红纹路。

    “沈丘山!”赵惊蛰瞳孔骤缩,察觉不对立刻往前迈了一步。

    赤红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处,沈丘山双目充血,只是声音依旧平静“虽然输了,但没有人能够定义我的生死。我沈丘山,不需要任何人放过。”

    炽烈的气浪从他身上炸开,院中青石板被烤得龟裂,靠近他的廊柱表面迅速炭化。赵惊蛰被热浪推得连连后退,衣角焦卷。沈丘山的身体开始燃烧,血肉一寸一寸剥离。

    院中死寂,只有火焰吞噬血肉的滋滋声和青石板炸裂的脆响。

    最后一缕火焰熄灭时,沈丘山已经不见了,只是他刚刚站立的地方多了一堆黑灰。

    赵惊蛰看着那堆黑灰,正欲上前却气竭栽倒在地。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却感觉不到疼,“无药可救啊!”

    院中那堆黑灰被风卷起一缕,飘散在血水与泥浆混杂的地面上。二处众人僵在原地,无人敢动,也无人出声。昭野靠在门边的墙上,绝霄短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住。他看了叶临川一眼,叶临川没动,只是看着院中那堆灰烬。

    赵惊蛰慢慢撑起上半身,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问沈丘山,为什么黄泉里天阶以下都没有名字。沈丘山说,名字是恩赐,也是累赘,有了名字就有了念想,有了念想就活不长。他又问,那你叫什么。沈丘山沉默了很久,说,我叫沈丘山。这名字是我师父给的,我师父说,丘山二字,是“岳”字拆开,岳为高山,意为不可摧折。

    如今高山不在,只剩一堆飞灰。

    赵惊蛰轻笑,摇摇晃晃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堆灰烬。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黄泉没有意义,二处没有意义,杀人没有意义,沈丘山那番话也没有意义。”

    “只有我,有我自己存在的意义。我,只为自己而活!”赵惊蛰望向叶临川二人,“剑就在罗刹堂内,二处的人,我会管好。”

    “走吧,去取剑,别让老爷子等急了!”昭野率先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