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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我等着你们弹劾我

    「图南少校!你这是对总督阁下和总督署权威的严重污蔑和挑衅!你必须立刻收回你的狂悖之言,并向总督阁下道歉!」

    门德尔终於回过神来,尖利的声音因惊怒而变了调,指着李维厉声呵斥。

    「道歉?」

    李维猛地转过头,眼神刺向门德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门德尔先生,您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追究谁对谁道歉这种表面功夫吗?当帝国忠诚士兵的父母妻儿在睡梦中被死亡威胁惊醒,当他们的安全受到赤裸裸的恐吓时,总督署的权威,难道就是用来保护这些威胁者、阻止我们保护自己士兵的吗?!」

    完全无视他的指责,炮语连珠,根本不给他喘息和扣帽子的机会。

    「我部宪兵战士在前线为帝国流血牺牲,在地方为维护治安惩奸除恶,他们的家人却要因为他们的忠诚和尽职而生活在恐惧之中!这难道不是对帝国军心士气的最大动摇?这难道不是对帝国统治根基的恶意侵蚀?!」

    同时李维还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总督署此刻最应该关心的,难道不是如何配合我们,以雷霆万钧之势揪出幕後黑手,还帝国军人一个公道,还佩瓦省一个朗朗乾坤吗?!」

    李维的话如同连珠炮,句句在理,字字谜心,砸得门德尔和其他文官哑日无言,面色灰败。

    在霍恩洛厄总督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不顾身份破口大骂的当口,就看到李维又有了新的动作。

    他仿佛才想起来似的,从身边席泽捧着的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一个密封的绝密标记的厚实文件袋。

    「对了,」李维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将文件袋轻轻放在霍恩洛厄面前那张临时充当会议桌的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监於清晨收到的死亡威胁信措辞一致,目标明确,组织性极强,且发生在对圣安德烈街区关键人物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敏感节点————

    「根据《帝国反颠覆法》第七条及《宪兵战时紧急条例》补充细则,我们有充分理由高度怀疑,此次针对我帝国现役军人的系统性威胁恐吓行为,其目的绝非简单的黑帮报复或民族冲突。」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李维的目光扫过霍恩洛厄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的脸,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足以让任何地方大员魂飞魄散的词:「其背後,极可能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旨在动摇帝国军事力量、破坏地方稳定、甚至——图谋不轨的叛乱或政变嫌疑!

    「兹事体大,远超一般治安事件范畴,已涉及帝国国家安全根本!

    「根据相关紧急处置规程,在初步锁定重大嫌疑目标、且情况紧急可能危及帝国核心安全利益时,宪兵指挥机构在获得最高指挥官授权後,有权先行采取必要行动控制局面,并在行动展开的同时或之後,立即向该地区最高行政长官一「也就是您,「总督阁下—

    「进行正式报备!」

    安静————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每个人那不同频率的呼吸声是那般清晰。

    霍恩洛厄总督很僵硬,来自总督署的文官此刻也很僵硬。

    李维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得能让人动容:「因此,总督阁下,我现在正式代表佩瓦省宪兵指挥部,向您进行此次《圣安德烈街区治安强化及反颠覆紧急行动》的报备。相关详细报告及初步证据链,已整理完毕,就在您面前的文件袋中。请您审阅,并指示。」

    商铺内一片死寂————

    霍恩洛厄总督伸向文件袋的手,肉眼可见地在微微颤抖。

    他脸上所有的愤怒都僵住了,只剩下巨大的惊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政变嫌疑?

    叛乱图谋?

    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他一个总督,就是帝都的宰相也要心惊肉跳!

    李维哪里是在解释报备,他这是把一颗点燃了引信、写着「失职渎职乃至通敌嫌疑」的炸弹,硬生生塞进了他怀里!

    阿什比中校等人看着总督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再看看李维那挺拔如标枪、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背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长官,您是真敢啊!也真是————太狠了!」

    风卷过圣安德烈街区,吹得霍恩洛厄总督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青白交加。

    李维平静地注视着这张写满了震惊,此刻并无半分胜利者得意的姿态。

    就在总督强压怒火,几乎是咬着牙接下那份行动报备文件後的不到一分钟,李维甚至没等对方整理好措辞反击,便再次开口:「总督阁下,我必须再次强调,此次针对恶性威胁军人亲属、打击圣安德烈街区犯罪组织的行动,是在佩瓦省宪兵最高指挥官克罗尔上校的明确授权下,由我全权负责指挥执行。

    「佩瓦省宪兵指挥部、双王城宪兵局以及双王城治安巡防营的全体帝国军人,忠诚履职,给予了最坚定的支持。」

    就在这时,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极具分量:「然而,所有具体命令,皆由我下达或授意——因此,此次行动全过程的一切责任,均在我李维·图南一人!」

    无视所有人的反应,李维目光如炬,直视霍恩洛厄总督有些闪烁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如果总督署认为我在整个行动过程中,有任何一处程序欠妥,或任何一点行为僭越宪法、触犯帝国军纪法规一「我在此郑重声明,总督署随时可以对我个人进行弹劾!

    「我李维·图南,相信帝国军事法庭的公正审判,也必将坦然接受其裁决,还所有人一个公平!」

    这无异於公开的、掷地有声的宣示一—

    天塌下来,我一人扛!

    站在李维身後的阿什比中校等作战处军官又是一懵,别人怎麽样不知道,但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而霍恩洛厄总督只觉得喉咙发乾。

    李维这般的宣言,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想事後找茬、秋後算帐的小心思。

    他太明白了,如果自己真敢顺着李维的话去军事法庭检举,那就不是针对李维个人的问题了。

    这是在向刚刚完成一次成功的、维护军人尊严行动的全体宪兵宣战!

    是在挑战整个金平原所有认同李维此举,视军人荣誉为生命的武官阶层的底线!

    这後果,绝不是他一个总督能承受得起的。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寒意笼罩了他。

    霍恩洛厄总督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挽回一点颜面:「图南少校言重了,维护帝国法度与军人尊严,责无旁贷————总督署————」

    他搜肠刮肚,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让他难堪至极的对峙,留下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总督署会继续关注後续,希望宪兵方面处理好善後,避免再生事端。

    告辞!」

    他转身欲走,脚步带着一丝仓皇。

    「总督阁下请留步。」

    李维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霍恩洛厄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恼怒:「图南少校还有什麽指教?」

    李维脸上甚至挂上了一丝礼貌且友善的微笑:「指教不敢当。」

    他走到了霍恩洛厄总督跟前。

    「只是提醒阁下,关於此次圣安德烈街区行动及其成果,以及——今晨那起性质极其恶劣的军人亲属威胁事件————」

    听着李维的话,霍恩洛厄总督和他的文官们,也是越发警惕了,不懂这又是想干什麽。

    然而李维却对他们的反应忍俊不禁:「宪兵指挥部稍後会举行一场新闻发布会,向公众和各家报社记者做出必要的说明,以正视听。」

    新闻发布会?

    正当他们愣住的时候,李维又接着讲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发言人和详实的新闻通稿————不知总督署方面,对此发布会是否已有相应的安排和口径?」

    霍恩洛厄眼角一抽,他看向了门德尔。

    门德尔则是有点无奈加郁闷。

    他对此能有个屁的准备!

    就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快要将他吓死了。

    而李维此刻则是很放松地继续讲道:「如果尚未准备,或者需要时间协调,我们宪兵指挥部非常乐意提供帮助,包括分享我们的新闻稿要点,以确保信息传达的一致性和准确性——毕竟,维护帝国在佩瓦省的权威与公信力,也是我们共同的责任,不是吗?」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总督,只是他的话听在霍恩洛厄耳中,却无异於最强势的通牒和警告。

    哪怕李维其实并无这方面的想法,只是单纯觉得跟总督署一起配合好进行新闻发布会,有助於稳定局势。

    可是霍恩洛厄听到的版本是:「新闻发布会我开定了,稿子我写好了,你要麽跟上我的节奏,要麽,後果自负。」

    霍恩洛厄总督的嘴角不停抽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憋屈感,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总督署,自会妥善准备。

    这一次,他几乎是带着随从,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不过他们没有离开圣安德烈街区,而是走到另外一处被徵用的店面里开始讨论。

    圣安德烈街区深处,肃清行动已近尾声。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先前还试图煽动暴乱、气焰嚣张的帮派分子,此刻如同被驱赶的牲畜,在宪兵和治安巡防营士兵冰冷的自光与枪托的引导下,一个个狼狈不堪地被反绑双手,粗暴地塞进等候的囚车。

    「娘的,狗东西!敢把主意打到帝国军人头上?!威胁你野爹们的家眷?!」

    「撒泡尿照照自己!真当这双王城是你们这群渣滓说了算?!」

    「嗯?还敢瞪眼?!不服?!」

    押解的士兵们毫不客气地对着这些垂头丧气或犹自愤恨的囚徒指指点点,低声咒骂。

    愤怒并未完全平息,一些士兵借着押送推搡的力道,隐蔽地又给了那些顽固或眼神凶狠的家夥几记狠厉的警棍,然後换来几声压抑的痛呼和更加佝偻的身形。

    这种额外服务比比皆是。

    与对待暴徒的粗暴截然相反的是,士兵们对街区内瑟瑟发抖或隔着门窗缝隙窥探的普通居民,尤其是那些被明确标识为正常营业的店面,表现出了近乎刻板的纪律性。

    他们严格遵守着李维副指挥官的严令,队伍行进尽量避开商铺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阴暗角落,却绝不惊扰无辜。

    就在这时,街角一家被砸过招牌有点破旧的杂货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打着补丁但洗得乾净的平原人服饰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她黑亮的眼睛先是惊恐地扫过那些凶神恶煞的囚徒和士兵,最终落在了离她最近的正押着一个壮汉走向囚车的几名宪兵身上。

    那壮汉是瓦西里手下的一个打手头目,此刻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嘴角淌血,模样凄惨。

    小女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明显的恐惧,随即鼓起勇气,小跑几步到那几名宪兵面前。

    她用带着浓重罗斯口音的帝国标准语,声音不大同时又有些怯懦:「谢谢————」

    说着,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掌心摊开着几颗用劣质彩色糖纸包裹,一看就非常廉价的硬糖。

    给完小女孩就跑回杂货铺里了。

    正准备关囚车门的几名宪兵动作瞬间顿住了。

    他们低头看了看杂货铺里,已经找不到重新躲起来的小女孩。

    不需要多做解释————

    几名士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的碎裂与萌生。

    他们原本高昂的斗志和复仇的怒火,此刻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奇异的清泉。

    将某种东西灌溉,使其如同破土的嫩芽,在他们心中悄然滋生。

    为首的士官对士兵们使了个眼色。

    「看紧了!一个都别让跑了!」

    士官的声音格外冷酷严厉。

    砰!

    他们用力关上囚车门,落锁的声音格外响亮。

    类似的场景,在街区清理的不同角落悄然上演着。

    也许不是每个士兵都遇到了送糖的小女孩,但那些终於敢打开门缝普通居民也会有投去感激的目光。

    那些被归还了被敲诈财物的店主,那些低声诉说着委屈与恐惧的受害者————

    他们目前没那麽多太崇高的想法。

    但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这些年轻的士兵,今天挥出的警棍,也不单单只是为战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