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穿着矿工服,矿工服上印着“平阳煤矿”四个字。
他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伤口,是被塌方的岩石砸开的。
他从煤浆里爬出来,站在朱永昌面前。
“我姓孙,他们叫我老孙。六年前死的。你说赔偿二十万,但我老婆只拿到两万,剩下的钱被谁拿走了?”
第二个从煤浆里爬出来的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
“我姓刘。四年前死的。你说是瓦斯爆炸,但瓦斯探头坏了三个月,你一直没修。”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煤矿办公楼二层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从煤浆里爬出来的人。
他们满身煤灰,满身伤痕,站着,不说话,只是看着朱永昌。
朱永昌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死了……跟我没关系……是意外……都是意外……”
老孙往前走了一步。
“矿长,我们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们是来请你下井的。”
“下面好黑。你从来没下过井吧?”
朱永昌想跑,但四面都是煤灰人,他跑不出去。
煤浆淹过了他的脚踝,淹过了他的膝盖,淹过了他的腰。
他从煤浆里拔腿跑,但每一步都踩到一只手,一只肩膀,一颗头。
他被绊倒了,整个人摔进煤浆里。
煤浆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
他感觉那些煤浆在往他的肺里钻,像活的一样。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了井下的巷道——不是在办公楼里,他已经在井下了。
巷道很矮,只能弯着腰走路,头顶是晃动的矿灯。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尘味,温度很高,闷得喘不过气。
瓦斯监测仪的指针在疯狂摆动——接近爆炸极限。
他拼命往巷道口跑,跑到一半,头顶传来“咔嚓”一声。
支护断了。
岩石塌下来,把他压在了下面。
他感觉胸口被砸开了,肋骨断了,插进了肺里。
他想喊救命,但嘴里灌满了煤浆。
他最后看见的是巷道深处亮起了一盏灯——是那盏检修了三个月还没修好的矿灯。
灯亮了,但没有人来救他。
灯又灭了。
第二天早上,秘书推开办公室门时,朱永昌倒在地上,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为窒息死亡。
死者的肺部灌满了煤浆,成分与平阳煤矿井下巷道中的煤浆完全一致。
但办公室在一楼,距离井口超过五百米,地面是木地板,没有任何煤浆渗入的来源。
办公桌上放着一本填写完毕的“安全事故隐患排查记录”。
最后一页的“整改结果”栏里,朱永昌亲笔写的是一个字——“无”。
朱永财死在平阳煤矿的三号巷道里。
朱永昌死后的第二天下午,他带人下井转移货物。
三号巷道在煤矿的最深处,是朱永昌用来私挖的隐秘工作面,所有的安全检查记录上都看不到这条巷道的存在。
朱永财带了六个人,沿着斜坡往下走。
矿井里的空气又闷又热,瓦斯监测仪偶尔发出几声嘀嗒声。
他在巷道尽头停了下来,前面是一排堆满煤块的矿车,里面混着他们偷偷开采的高品质无烟煤。
“快搬。”他催促那六个人,“把这几车运上去,然后把巷道口封死,别让检查组看到。”
六个人开始卸煤,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刚蹿起来,巷道深处的瓦斯监测仪就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他把打火机灭了,骂了一句。
不是骂自己违规抽烟,是骂通风班组没把风量调大。
他站起来走到巷道拐角处查看通风管道。
管道是瘪的,有一段被塌落的碎石压住了。
他蹲下去搬开碎石,手指刚碰到管道,巷道的灯突然全灭了。
那六个人的头灯也同时灭了,所有光源在同一个瞬间消失。
纯粹的黑暗笼罩了整条巷道,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回事?”他掏出手机想照路,手机屏幕是黑的,开不了机。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脆响——“咔嚓”,从头顶传下来的。
那是支护断裂的声音,他在煤矿干了十几年,太熟悉了。
他想跑,脚却移不动。
不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是腿不听使唤了。
巷道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看见东西了。
他看见巷道的墙壁在蠕动,从岩壁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被砸烂的手,手指全部断了,只剩掌心。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整条巷道的墙壁上长满了手,密密麻麻,像煤矿里的支架。
那些手撑在岩壁上拼死想把塌落的岩石顶住,但没有用。
岩石继续往下塌,他听见了人的惨叫声——“跑啊!”
那是他认识的声音。
五年前那场塌方,他在井上指挥救援时对着对讲机喊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跑啊”,然后他让封井了。
他没等到救援队赶到就直接下令封井,因为继续救援会影响产量,而且井下的人如果活着救出来了,就得赔偿更多。
封井的时候他告诉外界巷道里没有人了。
他说的是谎话,井下还有四个人没逃出来。
现在那些人的手从岩壁里长出来了,撑不住石头,石头继续塌,砸在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的脚被砸碎了,腿被砸断了,胸被砸扁了。
可他没死,意识清醒得很,每一处断裂的骨头都在疼。
“朱矿长。”黑暗中他听见了声音,“你说跑,我们跑了。可你把井封了。你说没有人了,可我们还在下面。”
他张嘴想喊救命,喉咙里灌进去的不是空气,是煤渣。
煤渣堵住了他的气管,堵得死死的,他不能呼吸了。
第二天早上,朱永财没有升井,那六个工人也没有升井。
救援队下井搜寻,在三号巷道拐角处发现了七个人的尸体。
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像下葬一样。
法医鉴定全部为窒息死亡。
朱永财的嘴里塞满了煤渣,煤渣的颗粒与三号巷道深处的煤质完全吻合。
三号巷道在这个区域不应该存在,矿井的安全台账上从来没有这条巷道。
但它就在那里,成了朱永财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