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堂屋里,蒋毅风跪在地上。
甲胄卸了,只穿一身白衣,头上没戴帽子,头发散着。
脸上全是惊恐,额头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膝盖底下的青砖洇湿了一片。
臧子鉴坐在主位上,江枫站在他身侧,靠着柱子,半闭着眼。
蒋毅风趴在地上,脑门磕得咚咚响。
“国师!末将真的知道错了!求国师再给一个机会,留我一命,为国尽忠!”
他身后跪着几个潼关军的参将,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打头那个参将往前跪爬了一步,声音发颤。
“国师!还请给总兵一个机会!他只是被小人蒙蔽了!管有恒那个狗东西,是管有恒撺掇的!总兵大人守了潼关这么多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另一个参将也磕头。
“是啊国师!昨夜总兵亲自守西门,带着弟兄们把西魏的先锋堵在瓮城里,杀了不少人!弟兄们都看着呢!”
臧子鉴放下茶碗,扫了他们一眼。
“蒋毅风。”他声音不大,“身为潼关总兵,临阵倒戈,差点导致潼关失守。罪不可赦,按律当斩。”
蒋毅风身子一抖,脸白得没了一点血色。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磕头,脑门磕得咚咚响,血都渗出来了。
几个参将也急了,磕头的磕头,求情的求情。
江枫这时候开口了。
“师兄。”
臧子鉴转头看他。
“不管怎么说,蒋总兵终究还是弃暗投明了。”
江枫语气很平,“昨夜一战,他指挥潼关将士挡住了拓跋阵的先锋,艳州兵也杀了不少。功过不能相抵,但罪不至死。”
这话一出,蒋毅风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感激。
几个参将也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臧子鉴沉吟了几息。堂屋里安静得吓人,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蒋毅风跪在那,后背的汗把白衣都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面前那一小块地砖,耳朵竖着,等臧子鉴开口。
“也罢。”臧子鉴摆了摆手,“看在你昨夜立功不小的份上,本座酌情,饶你不死。”
蒋毅风眼睛一亮,刚要磕头,臧子鉴又补了一句。
“但总兵之位,暂时革除。降为五品参将,以观后效。”
这话一出,蒋毅风愣了一下。从三品总兵,直降四级,成了五品参将。
这要搁平时,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命保住了。
而且他很清楚,潼关这三万兵,都是他的老弟兄。
那些参将、游击、千总,跟了他少说三五年,多的十几年。
换个总兵来,使唤不动。他蒋毅风虽然没了总兵的名头,可这三万人,还是得听他的。
参将还是总兵,不过是个名头而已。只要人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他趴在地上,磕头磕得咚咚响。
“多谢国师大人!末将定牢记教训,誓死效忠大夏!”
几个参将也跟着磕头,嘴里连声道谢。
臧子鉴懒得看他们,直接摆了摆手。
“滚。”
蒋毅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带着几个参将退了出去。门带上,脚步声出了院子,越来越远。
屋里就剩江枫和臧子鉴两个人了。
臧子鉴这才转过头,脸上那层冷意散了,换上了几分关切。
“昨夜你也受了伤,现在怎么样?”
江枫摆了摆手,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好了。西魏天王那套传承有点邪门,一时不察,着了他的道。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对了师兄,后续怎么弄?艳州那群人昨夜损失惨重,可主力还在。而且我总觉得,西魏天王不止这些手段。”
臧子鉴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张羊皮地图。
地图很大,占了半面墙,上面用朱砂标着各路兵马的位置。
“我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西魏天王退回艳州之后,紧闭城门。四门落锁,城墙上加了双岗,连城里的百姓都不让出。看样子是想跟我们死磕到底。”
他指了指地图上艳州的位置。
“不过帝君那边有消息了。南疆军还剩十万,因为要防着几个部落,只能抽调五万过来。东海、北荒、西岭三个边军省,各调五万。拢共凑了二十万。”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从南到东,从北到西。
“加上潼关现有的这些,等大军到齐,差不多有三十万。大夏一半的精锐,都在这里了。”
江枫看了一眼地图,点了点头。
“帝君倒是敢想。全国半数的军权,说给就给了。”
“他也没办法。”臧子鉴语气很平,“西魏这十五万人不除掉,大夏就永无宁日。与其让他们到处流窜,不如一次摁死在艳州。”
他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碗。
“不过三十万大军集结,最快也得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艳州那边要是出什么变故,我们来不及反应。”
江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西魏天王肯定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缩回艳州,未必是真想死守。可能是在等什么。”
臧子鉴皱了皱眉。
“我也在担心这个。”
他还没往下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急,跑得呼哧带喘,甲叶子哗啦哗啦响。
一个甲士推门冲进来,单膝跪地,满头大汗。
“报!”
臧子鉴看他一眼。
“说。”
“国师,弟兄们打扫战场的时候,搜到这个。”
甲士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双手举过头顶,“请国师阅览。”
臧子鉴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令牌是青色的,巴掌大小,入手冰凉,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沉甸甸的,比铁还重。正面刻着一个昊字,字体古朴,笔画很粗。
背面刻着云纹和山纹,边上一圈小字,密密麻麻的。
江枫凑过去。
他扫了一眼那枚令牌,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给我看看。”
臧子鉴递过去。江枫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灯下,看那圈小字。字很小,刻得很密,他看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抬头看向臧子鉴。
臧子鉴看着他,“你认识?”
江枫没马上回答。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枚令牌,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昊天令。”
臧子鉴脸色也变了。
“昊天令?什么东西?”
“昆仑藏经阁里有记载。”
江枫坐直了身子,表情很严肃。
“修行界有句老话,叫东昆仑,西昊天。”
“昆仑是天下正道之首,昊天宗就是西域诸宗的头把交椅。两宗并立,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底下各带着七八个附庸宗门,谁也压不过谁。”
他顿了一下。
“昊天宗创宗九千年,可底蕴也厚得很。现任宗主是武尊圆满的修为,坐镇西陲五百年。”
臧子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武尊圆满?”
“对。”江枫点头,“宗门底下分三等弟子。外门、内门、真传。真传再往上,就是圣子。一个宗门三五个圣子,是宗主的亲传弟子,有资格调用宗门武尊。”
他拿起那枚令牌,在臧子鉴面前晃了晃。
“昊天令,就是圣子以上的信物。一枚令牌,能调三个武尊。”
臧子鉴没说话。
江枫把令牌放下,声音沉下来。
“西魏天王身上有这个,说明西魏跟昊天宗有关系。而且关系不浅。”
“有多不浅?”
“能拿到昊天令的,最少是圣子。”
江枫看着他,“一个圣子,背后站着好几个武尊。如果西魏天王真的把昊天宗拉进来了……”
他没把话说完。
臧子鉴沉默了好几息。
堂屋里安静得吓人。
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难怪西魏天王退得那么干脆。”臧子鉴缓缓开口,“他不是在等什么,他是在搬救兵。”
江枫把那枚令牌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师兄,这件事我得传讯回昆仑。昊天宗要是真插手了,那就不是王朝更迭的事了。宗门之间的事,得按宗门规矩办。”
臧子鉴看着他。
“传讯需要多久?”
“快的话,三天。”江枫走到门口,“这三天里,你按兵不动。别急着打艳州。”
“为什么?”
“如果昊天宗真的插手了,你这边三十万大军压过去,人家来几个武尊,照样给你打回来。”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我先问清楚昆仑那边什么态度。昆仑要是肯出面,昊天宗多少得给几分面子。”
臧子鉴盯着他看了两息,点了点头。
“三天之内,我不动兵。”
江枫没再多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臧子鉴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枚被江枫放下的青色令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伸手把令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面那个“昊”字,笔画粗重,刻得很深,摸上去有棱有角。
“昊天宗。”
他嘴里念了一遍,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