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森倒是没有欺骗罗兰。
杜垩登虽然胆子小了点,历练少了点,但对於幽暗地域的条条线路,确实是清楚无比。
那些错综复杂的天然甬道,那些隐藏在岩壁背後的隐秘裂隙,那些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的岔路口。
在杜垩登眼中,仿佛都刻着只有他能读懂的路标。
一路之上,几乎没有半点停滞。
仿佛这条路,杜垩登已然走了好多遍。
罗兰跟在他身後,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在幽暗的通道中熟练地穿行,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这个此刻连与他对视都会紧张的年轻卓尔,在「未来」会成为一族之长,会成为强大的施法者...
命运,当真是奇妙。
当然,虽然杜垩登这个向导十分称职,但前行的过程却也不是一帆风顺。
幽暗地域从来不是善地。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猎手,那些盘踞在岩壁缝隙中的捕食者,可不会因为有人赶路就网开一面。
但在眼下的罗兰面前,击杀这些魔物连热身都算不上。
因此也杜垩登对於罗兰的崇拜,愈发深入骨髓。
原本弱者面对强者时本能的畏惧。
在一次次目睹罗兰轻描淡写地斩杀那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魔物後,渐渐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发自肺腑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崇拜。
尤其让杜平登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罗兰的态度。
那些强大的存在,杜垩登见过不少。
族中的长老,偶尔路过的强大冒险者,甚至那些从更深处来的灰矮人锻造大师。
每一个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每一个都用那种「我与你们不同」的目光俯视着他。
但罗兰不一样。
他不傲慢,不冷漠,不把杜垩登当成可有可无的蝼蚁。
他会听杜垩登说话。
会用那双平静的黑眸看着杜垩登。
偶尔,甚至会用那种随意的语气,问一两句关於幽暗地域的问题。
仿佛他们之间,不是强者与蝼蚁,而是旅伴。
这种感觉,杜垩登从未体会过。
而随着那份崇拜的加深,随着那份畏惧的消解,杜垩登的话,也变得越来越多了起来。
而对於这位「未来」对他有过帮助的朋友,罗兰也从不藏私。
无论杜垩登问什麽,他都尽可能作答。
其中就包括施法技艺。
杜垩登的本职终究是施法者,法杖才是他的根本。
罗兰虽然不是正统的施法者出身,但得益於奥斯维德的传承,再加上他对战斗的独特理解,讲解起法术来,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而作为未来的卓尔精灵长老,杜垩登在施法一途上的天赋,也确实肉眼可见。
白天传授的技艺,第二天一早便能融会贯通。
偶尔,甚至能举一反三。
因此,旅途之中,杜垩登的实力也在突飞猛进。
起初遇到魔物时,他只是躲在罗兰身後瑟瑟发抖的旁观者。
後来,他能在罗兰斩杀魔物时,远远地补上一两道法术。
再後来,遇到那些不太强的魔物时,他甚至能主动出手,在罗兰的注视下与那些怪物周旋。
虽然每一次打完都会瘫在地上喘半天,虽然每一次都要罗兰出手收拾残局,但那股从畏惧到敢於举杖的勇气,却是实实在在的变化。
就这样,不知过去了半个月,还是一个月。
幽暗地域的环境,让罗兰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干分模糊。
发光的苔藓,永恒的黑暗,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的岩壁。
在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与杜垩登之间,已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那个曾经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年轻卓尔,如今已经能在罗兰面前肆无忌惮地絮叨了。
「阁下阁下,前面有片地方长着特别好吃的蘑菇,我们要不要去采点?」
「阁下,您今天教我的那个法术,我再练几遍,晚上给您看效果!」
「阁下,您累不累?我给您捏捏肩?我跟我阿妈学的————」
「阁下,您说地面上真的有太阳吗?那东西真的一整天都亮着?那不会晃瞎眼吗?」
罗兰听着那些絮叨,嘴角总是会微微上扬。
而杜垩登,也从最初的「阁下」,渐渐变成了更自然的「鲁道夫先生」。
从最初的紧张到不敢直视,变成了能大大方方地与罗兰并肩而行。
从最初的畏惧到不敢开口,变成了能随意分享自己的一切。
那些幽暗地域的黑暗与危险,在二人结伴而行的路上,仿佛也褪去了几分狰狞。
「鲁道夫先生,前方就是灰矮人们的领地了。」
杜垩登停下脚步,擡手指向前方。
幽暗地域的通道在此处豁然开朗,两侧嶙峋的岩壁向後退去,露出一片更加开阔的地下空间。
远处的黑暗中,隐约可见点点火光在闪烁。
不是苔藓那种幽蓝的微光,而是真正的火焰,那种温暖而炽热的、属於锻造炉的光芒。
那些光芒星星点点,散落在一片巨大的地下盆地中,如同倒悬的星空。
「灰矮人居住的地方,叫做熔炉谷。」
杜垩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而远之的意味。
「他们世代在那里锻造,据说谷中的温度比别处高得多,寻常人进去,待不了多久就会脱水。」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兽皮,小心翼翼地展开,双手递给罗兰。
那是一张地图。
兽皮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处磨损得厉害,但上面的线条却依旧清晰。
幽暗地域的每一条通道、每一处聚居点、每一片危险区域,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们族里代代相传的地图。
杜垩登指着上面一个用红线圈出的区域。
「这里就是熔炉谷,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沿着这条主路一直向前,大约走上两天,就能看到灰矮人设立的第一道哨卡。」
他顿了顿,擡起头看向罗兰,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灰矮人一向不喜欢外人,尤其是我们卓尔,但他们对地表的种族——可能态度会稍微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您进去之後,一定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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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接过地图,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後收进怀中。
「多谢。」
杜垩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笑容。
「您太客气了,这点小事,比起您救了我们全村的命,根本不算什麽。」
他後退两步,朝罗兰深深鞠了一躬。
「鲁道夫先生,那我就送到这里了。」
他直起身,解释道。
「灰矮人和我们卓尔关系一向不怎麽好,要是让他们看见我带着您进去,恐怕会给您惹麻烦。」
罗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杜垩登又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开。
迈出两步後,他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罗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却又说不出口。
那双猩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有感激,有不舍,有自卑,还有一丝怯懦的、不敢言说的期待。
「鲁道夫先生————」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其实一直想问您————」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低。
「像我这样——胆小、怯懦、什麽都做不好的人——真的——真的有资格成为强者吗?」
「我从小就比别人差,一起学法术,别人三天就能掌握的咒文,我要学十天,一起训练,别人能轻松击败的对手,我总是被打趴下,村里的人都笑话我,说我根本不是卓尔的料,说我这辈子只能当个废物。」
「我——我其实一直想成为强大的施法者,想保护村里的人,想让他们不再笑话我,可是——可是我每次遇到危险,腿就软,手就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来。」
「您这麽强大的人,一路上带着我,教我那麽多东西——我真的很感激,但我也知道,我太笨了,太没用了,跟您比起来,我简直————」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罗兰看着这个在未来会成为卓尔精灵长老的年轻人。
看着这个此刻怯懦、自卑、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人。
他走上前,在杜垩登面前停下。
「杜垩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杜垩登擡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罗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现在确实不强。」
杜垩登的脸微微发白。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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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话锋一转。
「你有没有发现,从我们出发到现在,你变了?」
杜垩登愣住了。
「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连恶魔都不敢看,跪在地上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後来遇到恐爪怪,你能站在我身後,虽然害怕,但至少没有跑。」
「再後来遇到暗幕蠕虫,你已经能举起法杖,尝试施法了。」
「前几天遇到那群噬智怪,你一个人对付了三头,虽然打完就瘫了,但你赢了。」
罗兰看着他。
「你觉得这些变化,是因为我吗?」
杜垩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是因为你自己。」
罗兰说。
「因为你想变强,因为你每天都在练,都在想,都在琢磨,因为你遇到问题会问,遇到困难会咬牙撑过去。」
「天赋确实重要,但比天赋更重要的,是那颗想变强的心。」
他顿了顿。
「你有那颗心。」
杜垩登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我——我————」
「回去之後,继续练,遇到不懂的,自己想,想不明白的,就问,别怕丢人,别怕失败,别怕别人笑话你。」
罗兰看着他。
「等你有一天成为村里的长老,记得请我喝酒。」
杜垩登愣在原地。
良久。
他的眼眶再次红了。
但这一次,不是怯懦的红。
是激动的红。
「鲁道夫先生————」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用力挺直脊背。
「我记住了。」
「我一定会成为强者的,一定。」
「等您下次来幽暗地域,我一定请您喝最好的酒!」
罗兰嘴角微微上扬。
「去吧。」
杜垩登又鞠了一躬,这一次幅度更大,更深。
然後他转身,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道瘦削的身影,渐渐被幽暗地域的黑暗吞没。
但这一次,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罗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然後他转过身,握紧手中的地图,朝着远处那点点锻造的火光,迈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