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鲁道夫————」
杜尔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
周围的发光苔藓越来越稀少,那些原本还能勉强照亮路径的幽蓝微光,此刻只剩下零星几点,如同夜空中即将熄灭的残星。
前方的黑暗愈发浓重,浓重到几乎要凝成实质,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我们真的要去破坏深渊之眼吗?」
罗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起手中的深海之瞳。
那枚宝石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幽蓝色的内部光芒随着他的心跳轻轻跳动,仿佛还保留着某种生命的脉动。
真没想到,所谓的深海之瞳,竟然是那头巨物的眼眸。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光。
在「未来」的时间点,那头巨物从头至尾只露出了一只眼睛。
当时他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对方有意隐藏,或是身形过於庞大无法完全显现。
此刻才明白,其另一只眼睛,此刻正躺在他掌心。
那头巨物,在那个时间点,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眸。
而失去的原因————
罗兰低头看向手中的深海之瞳,又擡头看向前方那无边的黑暗,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感慨。
命运,当真是奇妙。
「既然拿了别人的东西,当然就得帮别人办事。」
他收回思绪,轻声回应。
「至於能不能办成————」
他看向前方。
黑暗中,一道庞大的轮廓正在缓缓游动,为他们引路。
那是底栖魔鱼领袖派出的向导。
一头体型稍小的底栖魔鱼,正用它那幽绿色的眼眸不时回头,确认他们跟上。
罗兰眉目微挑。
「我都说了,是我能力以内的事情,如果到了地方,发现我没有那个能力,我也不会死磕,对了.
」
他顿了顿,忽然擡手,将手中的深海之瞳向後一抛。
杜尔迦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枚宝石,差点没站稳。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需要的深海之瞳。」
杜尔迦愣了一瞬,随後眯起眼,将那枚深海之瞳举到眼前,凑着周围仅剩的微弱光芒,翻来覆去地看着。
那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宝石,仿佛捧着什麽稀世珍宝。
「啧啧啧——没错,就是这个。」
灰矮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宝石表面那些金色的纹路。
「货真价实的深海之瞳,你看见这些纹路没有?这是底栖魔鱼血脉的烙印,每一个深海之瞳上的纹路都不一样,独一无二,做不了假。」
他又将宝石凑到耳边,轻轻晃了晃。
「你听...呃,你可能听不见声音,但这是它还残留着生命力的证明,魂铸之术需要的就是这个,有生命力的核心,才能把残缺的灵魂铸进去。」
他擡起头,看向罗兰,那张被胡须遮住的脸上满是兴奋。
「大个子,这东西是真的,咱们没白跑这一趟。」
罗兰点了点头,嗅着空气愈发浓郁的硫磺气味,轻声开口道。
「杜尔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从这里左拐应该就可以顺利返回你的营地之中,你先拿着东西回去吧,等我处理完事情之後再去找你。」
杜尔迦愣了一下。
随即,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大个子,你这话什麽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
「你帮了我那麽大忙,救了我的族人,现在你要一个人去闯深渊之眼,让我回去等着?」
罗兰侧过身低头看着眼前倔强的灰矮人。
「那里很危险。」
「我知道。」
杜尔迦挺起胸膛,那矮壮的身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结实。
「但你以为我怕危险?」
他擡手拍了拍胸口。
「灰矮人别的没有,就是骨头硬,你帮了我,我就欠你一条命,现在你要去的地方,就算是深渊本身,我也得跟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
「我知道我实力不如你,但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力,万一遇到什麽情况,至少我能帮你挡一下,或者————」
他挠了挠头。
「或者帮你喊一声「小心」什麽的。」
看着眼前这位相比较「未来」时间点缺了几分阴沉,但多了几分真挚的灰矮人,罗兰最终无奈的摇了摇头。
「好吧,那你跟紧点。」
「好嘞!」
说话之间,耳旁传来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嘈杂声响。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黑暗吞噬,却逃不过罗兰敏锐的感知。
罗兰顿时绷紧神经,放轻脚步,跟着底栖魔鱼向导缓步前行。
那头向导的游动也变得小心翼翼,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几乎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时不时回头,确认他们跟上。
大约过了片刻。
前方的底栖魔鱼忽然停下了浮游的身躯,回过身来。
它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名状的光芒。
有恐惧,有忌惮,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罗兰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询问。
一旁的杜尔迦忽然说话了。
「大个子,这家夥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从底栖魔鱼那里接收到的信息。
「前面就是深渊之眼的所在地了。」
他擡手指向黑暗中某个方向。
「就在这条通道的尽头,穿过那道通道就能看到。」
说到这里,他撇了撇嘴,带着些许不屑。
「但它不敢过去,说要在这里等我们。」
杜尔迦轻嗤一声。
「刚才这些家夥攻击我的时候,可看不出来这麽胆小。」
罗兰擡手,打断了杜尔迦的嘲讽。
「让它在这里等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杜尔迦点了点头,转头用那种古怪的语言与底栖魔鱼交流了几句。
那头向导如蒙大赦般连连点头,庞大的身躯迅速向後缩了缩,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罗兰深吸一口气。
循着那愈发清晰的嘈杂声响,踏步上前。
前方的通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向中间挤压,原本还能并肩通行的空间,此刻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那些发光的苔藓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黑暗。
罗兰矮身钻过一个略显狭窄的裂缝後,嘈杂声骤然清晰。
不再是隐约可闻的嗡鸣,而是真切的、混杂的、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的喧器。
有嘶吼声,有尖叫声,有翅膀扇动的扑腾声,还有某种如同血肉蠕动般的黏腻声响。
光亮也愈发昏暗。
不是没有光,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光芒,从下方隐隐透上来。
那光芒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入了稀释的血液中。
罗兰眯起眼,让双眼适应这片诡异的光亮。
瞬息之後。
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眼前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宽阔得如同将一整座山峰掏空。
罗兰所在的位置,是一处悬崖峭壁的边缘。
脚下是垂直而下的岩壁,深不见底,只有那暗红色的光芒从下方隐约透上来。
正前方,是一道宽阔的瀑布。
水流从数百丈高的穹顶倾泻而下,轰鸣声震耳欲聋,如同万马奔腾。
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血色,仿佛不是水,而是某种更加浓稠的液体。
瀑布正下方,则是一片宽广水潭。
水潭的水极浅,浅到刚刚没过脚踝。
潭底是光滑的岩石,被水流冲刷了无数岁月,泛着暗沉的光泽。
而在这片水潭的正中央,有一道裂隙。
一道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的裂隙。
它长约三丈,宽约丈许,边缘处参差不齐,如同被某种巨力从内部撕裂。
裂隙中涌动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时明时暗,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在幽暗的光亮与水流的折射下,远远看去宛若一只睁开的猩红眼眸。
而在裂隙周围,密密麻麻布满了恶魔。
狰狞的身影层层叠叠,粗略看上去,至少有数十只。
它们盘踞在裂隙四周,如同拱卫着王座的护卫。
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最惊人的是...
那道裂隙,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恶魔。
一头接着一头,从那暗红色的光芒中钻出,落进水潭,然後爬上岸,加入周围那密密麻麻的队列。
罗兰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裂隙。
不知是否是错觉。
他觉得,每当有一头恶魔从裂隙中涌出,那道裂隙....
好像就扩大了一分。
这个时候,杜尔迦也从狭窄的通道中挤了过来。
他那矮壮的身躯在最後那道裂隙处卡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才终於挤过来站稳。
然後,他看见了眼前的一切。
那张被胡须遮住的脸,瞬间僵住了。
「这————」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惊叹。
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撼。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这地方————真他娘的壮观。」
但下一刻,那张脸上的惊叹便被愤怒取代。
他看着那些盘踞在裂隙周围的恶魔,看着那些狰狞的身影,看着它们如同蚁群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模样,眼中燃烧起仇恨的火焰。
「就是这些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就是这些东西,杀了我的族人,毁了我们的家园。」
他的手紧紧握住了战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颜色。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罗兰。
「大个子,接下来怎麽办?」
罗兰没有回头。
他只是擡起手,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秘银长剑。
剑身在暗红色的光芒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剑锋上倒映着远处那道裂隙的影子。
「你在这里等着。」
声音很平静。
方才他已经仔细探查过四周了。
这道裂隙周围,并没有什麽强大的恶魔。
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绝大多数都是低阶恶魔。
小恶魔、劣魔、还有一些刚刚从裂隙中爬出来的幼体。
偶尔有几头狂战魔混杂其中,但也只是最低等的杂兵。
仅此而已。
这样一来,只要将这些恶魔尽数斩杀,再行探查那道名为深渊之眼的裂隙即可。
杜尔迦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罗兰的背影,看着那柄出鞘的长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恶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战锤。
他对於自身的实力,很清楚。
在这种地方,面对这种数量的恶魔,他冲上去只会成为罗兰的累赘。
不是逞能的时候。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些许不甘。
「我在这儿等你。」
罗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然後一步踏出。
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从悬崖边缘纵跃而下,坠入那片暗红色的光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