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造坊内,火光跳动。
杜尔迦站在那尊陈旧的锻炉前,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粗糙的工具,嘴角微微抽动。
「尽是些陈旧又落伍的器具。」
嘴上这麽说着,眼睛却在那些工具上停留了很久,眼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缅怀。
那目光很复杂。
有嫌弃,有怀念,还有一丝只有历经岁月才能读懂的感情。
片刻後,他转过身,朝罗兰伸出手。
「拿出来吧,鲁道夫,深海之瞳,还有你那位小夥伴。」
罗兰闻言,自然无不应允。
他伸手探入腰间的囊袋,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幽蓝色的宝石捧了出来。
宝石在火光下泛着深邃的光芒,内部那些细密的光点缓缓游动,仿佛还保留着某种生命的脉动。
然後是那颗囚禁着翠丝的水晶球。
球壁澄澈如冰,暗紫色的纹路已经暗淡了许多。
球心处,那道娇小的身影依旧蜷缩着,翠绿的长发淩乱地散落,身体近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杜尔迦接过两样东西,先是将深海之瞳举到眼前,掂量了几下。
那张被胡须遮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看来这次,那家夥又变成「独眼龙」了。」
他嘿嘿一笑,调侃了一句。
然後便将深海之瞳放到一旁,开始忙碌起来。
先是走到锻炉前,蹲下身,从那堆灰烬中扒拉出几块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石头。
那些石头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在他触碰的瞬间微微发亮。
「熔岩石。」
杜尔迦头也不回地解释道。
「灰矮人锻造的根基,没有这东西,炉火根本达不到魂铸之术需要的温度。」
他将那些石头一块块码放进锻炉底部,又从角落里拖出一袋炭火,小心翼翼地倾倒进去。
一边忙碌,他一边开口。
「原本以「过去」的我的能力,在如此落後的条件下,是没法施展魂铸之术的。」
他拿起一柄铁钳,拨弄着炉中的炭火。
「那时————」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你是带着我前往了地表,找了你的朋友,我记得,是一名人类法师?」
「托他的福,才找到了一处设施完备的锻造坊,完成了这项秘术。」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当时可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那法师一脸嫌弃地看着我摆弄他的器具,嘴上说着快点快点」,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锻造手法看,典型的嘴硬。」
他说着,拿起一柄铁锤,敲了敲锻炉的边缘。
那锻炉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不过现在————」
一切收拾妥当後,杜尔迦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就不用那麽麻烦了。」
他转过身,朝罗兰伸出手。
「把你腰间的秘银长剑给我。」
罗兰没有犹豫,解下佩剑,递了过去。
杜尔迦接过剑,双手捧在掌心,低头仔细端详着那质朴的剑身。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剑脊,划过剑格,最後在剑身中段停住,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怀念。
「当时我信心满满地准备锻造,结果却发现你这柄普通的秘银长剑中,竟然含有一缕神性。」
他擡起头,看向罗兰,眼中满是感慨。
「可是让我花费了好一番功夫。」
说完,他不再耽搁。
将秘银长剑放到一旁的铁砧上,杜尔迦深吸一口气,走到锻炉前。
他擡起戴着铁手套的手掌。
手套上那些缠绕的荆棘早已不再动弹,静静地依附在金属表面。
但在杜尔迦擡手的瞬间,那些荆棘仿佛感应到了什麽,微微颤动了一下。
随着手掌按在锻炉上。
「轰!」
炉中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
火焰不再是普通的橙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
火焰跳动间,整个锻造坊的温度骤然攀升,空气中弥漫起灼热的气浪。
杜尔迦收回手,拿起那柄深海之瞳举到眼前,凝视了许久。
然後将其投入炉火之中。
「嗤!」
宝石入炉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幽蓝色的火焰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燃料,骤然暴涨,将整个锻造坊照得通亮。
杜尔迦又拿起那颗水晶球。
他低头看着球中那道蜷缩的娇小身影,沉默了一瞬。
「小家夥,忍一忍。」
轻声说了一句後,便将水晶球也投入了炉火。
「咔嚓。」
一声轻响。
水晶球在火焰中炸裂。
那些暗紫色的纹路瞬间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炉火中飘散。
娇小的身影,终於脱离了囚笼。
翠丝蜷缩在火焰中,身体依旧透明,依旧微弱。
但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杜尔迦没有任何停歇,拿起那柄秘银长剑,将剑身探入炉火。
剑尖触及火焰的瞬间,幽蓝色的火苗仿佛找到了归宿,疯狂地涌向剑身,缠绕、攀附、融入。
剑身开始发光。
先是淡淡的银色,然後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最後化作一团刺目的光芒。
在那光芒之中,深海之瞳开始融化。
幽蓝色的宝石在火焰中缓缓变形,从固体化作液体,从液体化作雾气,从雾气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炉火中游弋、盘旋、汇聚,最终融入那道娇小的身影。
翠丝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些被抽离的光芒,正在缓慢回流。
杜尔迦紧盯着炉火,右手擡起。
铁手套上,那些缠绕的荆棘再次颤动起来。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只是颤动。
而是开始发光。
暗金色的光芒从荆棘内部涌出,沿着那些狰狞的刺,一路蔓延到手套的每一寸金属。
杜尔迦深吸一口气。
他将右手探入炉火,伸向那团正在翻涌的、承载着无数光点的火焰之中。
铁手套触碰到火焰的瞬间..
「轰!」
整个锻造坊都在颤抖。
幽蓝色的火焰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强大的力量,开始疯狂旋转、翻涌、
咆哮。
而在那火焰的中心,翠丝的身影越来越亮。
越来越凝实。
越来越————
完整。
炉火中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那道蜷缩的娇小身影,翠丝,在那团翻涌的幽蓝色火焰中缓缓舒展开来。
如同沉睡的人终於醒来,如同被囚禁的鸟终於挣脱牢笼。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但那不是虚弱,不是消散。
而是融入。
那些从她体内剥离的光芒,那些被深海之瞳滋养的力量,此刻如同找到了归宿,开始向着那柄探入炉火的秘银长剑涌动。
一缕,两缕,十缕,百缕。
翠丝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後化作一道翠绿色的光晕,彻底融入了那团翻涌的火焰。
而秘银长剑也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那嗡鸣极轻,极淡,却在瞬间压过了炉火的咆哮,在整个锻造坊中回荡。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气流从剑身周围涌出。
那气流温柔而迅疾,如同春日里的和风,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锐利。
它缠绕着剑身,盘旋着,旋转着,将整个锻炉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
透过那层光晕,剑身的变化清晰可见。
原本朴实无华的剑身仿佛被注入了灵魂,自剑锷处开始延伸、拓宽,化作了更加修长而优雅的形态。
两侧剑刃不再是简单的直线,而是呈现出流畅而锐利的曲线,如同某种古老生物舒展的脊背。
单一的银白色泽开始蜕变。
一种更加深邃、仿佛内敛着星光的苍银色,从剑身内部浮现出来。
那苍银不是覆盖,而是从每一寸金属中自然生长而出,让整柄剑看起来如同一道凝固的月光。
剑身中央,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悄然浮现。
光带自护手处向剑尖延伸,明灭不定,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每一次明灭,都有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从光带中涌出,融入剑身的苍银之中,又迅速消失,仿佛被剑身吞噬。
变化最为显着的是护手部分。
原本简单的十字形护手,此刻正向外舒展、延展、绽放。
化作了某种古老生物微微收拢的翼翅形态,线条既充满力量感又不失优雅。
而在翼翅状护手的正中心,蓝色宝石悄然浮现。
那宝石如同浓缩的星空,深邃而幽远。
其中仿佛有液态的光辉在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引动周围那些金色光点的共鸣。
环绕剑身的那股气流,越来越急。
它不再是单纯地盘旋,而是开始旋转、升腾,将整个锻造坊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雾之中。
透过那层光雾,罗兰看见剑身在缓缓上升。
离开铁砧。
脱离炉火。
悬浮在半空。
气流越来越强,越来越急,最後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旋风。
那旋风以剑身为中心旋转,呼啸着,咆哮着,将锻炉中的炭火卷起,将那些散落的工具掀翻,将整个锻造坊震得簌簌发抖。
而在旋风的最中心。
剑刃静静悬浮着。
它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最後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穿透锻造坊的屋顶,直刺幽暗地域无尽的黑暗。
光芒中,剑身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苍银的剑身,金色的光带,翼翅状的护手,星空般的宝石。
还有那道缠绕剑身、永不停息的...
风。
良久。
光芒渐敛。
旋风平息。
那柄剑从空中缓缓落下,剑尖朝下,轻轻刺入地面的岩石之中。
「噌!」
一声清越的嗡鸣,在寂静的锻造坊中回荡。
剑身微微震颤着,仿佛在呼吸,仿佛在等待。
等待着被握起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