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痕】,这是一种极不起眼的法术。
意思是在人心上留下痕迹,虽然它实际留驻的地方,多是岩石、树干、或者风里。
罗兰第一次见到它时,甚至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没有光芒,没有波动,只是空气里若有若无的一缕气息,如同雨後泥土的潮湿,如同枯叶腐朽前的微苦。
若不是埃利斯曾详细讲解过它的原理,他根本不会留意。
据说这是那位年轻法师在银辉城时自己捣鼓出来的小玩意。
施术者将一缕精神力凝成细丝,附着在特定介质之上,并留下常人无法窥见的言语和标记。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元素痕迹,只有施术者本人或经过特殊训练的精神力才能读取。
眼下看来,效果出奇地不错。
罗兰蹲下身,手指轻轻触在一块青灰色的岩石上。
那缕气息很淡,淡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又固执地依附在那里,如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他的感知。
他的精神力探入其中,一幕幕简短的言语便在脑海中浮现。
是埃利斯留下的印记。
字迹工整简洁,一如那人惯常的风格。
「沿河东行,三日後宿营。」
末尾还附了一个简图,标注着路线和方位。旁边有人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添了一句。
「霍兰大爷抓了条大鱼,晚上加餐!」
字迹旁边还画了个小人,举着一条比他自己还大的鱼,得意洋洋。
罗兰看着那个小人,嘴角微微上扬。
接下来的几处印记也同样轻松。
埃利斯记录着行程的进度,偶尔标注几处需要注意的危险地带。
霍兰的插科打浑穿插其间,有时抱怨乾粮太硬,有时吹嘘自己又解决了多少敌人,还有一次画了个箭头指向埃利斯的字迹,在旁边写道。
「这小子一天没说话,肯定又在琢磨什麽坏主意。」
再後来,印记里偶尔会出现范布伦的笔迹。
字迹工整得一丝不苟,内容大多是「一切平安」或「已安全过夜」之类的简短汇报,偶尔会多写一句「愿圣光指引前路」。
一切看起来都还算顺利。
但随着旅程的推进,那些印记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罗兰在一块裂开的巨石旁停下,手指触碰到印记的瞬间,眉头便微微皱起。
字迹依旧工整,却比之前更加密集,仿佛写字的人在赶时间。
「有人跟踪。」
只有四个字,再无霍兰的打趣,也无范布伦的祈祷。
下一处印记在一棵枯死的树干背面,字迹明显潦草了几分。
「甩掉了,绕路。」
依旧是简短的言语,却透着一股压抑的紧绷。
再下一处,印记几乎融进了岩石的纹理里,若不是罗兰仔细搜寻,几乎要错过。
「不止一波,是晨辉帝国的人。」
埃利斯的字迹第一次出现了犹豫,有些笔画拖得很长,有些又短促得几乎看不清。
後面连续几处印记,都没有再出现霍兰的字迹。
直到第七处,在一个被落叶半掩的土坡上,印记忽然变得淩乱不堪。
「被发现了。」
三个字歪歪斜斜,像是仓促间匆匆留下的。
下面有人用更大的字迹写了一行,是霍兰的笔迹,却没了往日的嬉闹。
「放心,我们没事。」
那「没事」两个字写得很重,几乎要划破岩石的表面。
罗兰的手指微微收紧。
後面的印记断断续续,有些地方隔了很远才有一处,有些地方几处挤在一起,显然是仓促间匆忙补上的。
字迹越来越潦草,内容也越来越简短。
「往南。」
「甩不掉。」
「他们在追。」
埃利斯不再记录路线,不再标注方向。
霍兰的插科打浑彻底消失,范布伦的祈祷也无处可寻。
只剩下一串串急促的、仿佛被什麽东西追赶着的印记,在岩石上、树干上、甚至是泥泞的地面上仓促留下,如同逃难者在路上丢下的痕迹。
罗兰加快了脚步。
艾薇儿和翠丝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默默跟在身後,没有再说话。
终於在某个黄昏,当远处银辉城的轮廓隐约显现时,罗兰在一棵倒伏的枯木前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处印记。
很新,新得几乎还在微微发亮。
罗兰蹲下身,手指触碰的瞬间,便知道了上面写的是什麽。
很短。
只有一句话。
「特蕾莎和瓦妮莎被抓了,我们跟在後面,正在找机会营救。」
罗兰凝视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远处,银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夕阳的余晖将那片灰白的城墙染成暗红,如同一道正在癒合的伤口。
他擡手,散去了那处印记。
那缕微弱的气息在他指尖轻轻颤了颤,然後消散在晚风中。
「怎麽样,罗兰?你的同伴们怎麽说?」
瞧见罗兰面上凝重的神色,艾薇儿赶忙凑上前来询问。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什麽。
翠丝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但也停止了捉弄蝴蝶的脚步,蹦蹦跳跳地来到罗兰身旁,仰着头,翠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
罗兰没有隐瞒,将印记中的内容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一字一句,没有省略。
艾薇儿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弯起嘴角,那双淡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看来,我们是要改变行程了?」
那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沉闷的气氛被她这一句话冲散了几分。
罗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没错。」
他擡起头,望向远处那片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灰白城墙,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几乎被晚风吞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惋惜。
银辉城,这个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城邦,或许能解开时空紊乱之谜的关键所在,他终究还是无法踏足。
还有担忧。
埃利斯、霍兰、范布伦三人的实力虽然与他无法相比,却也是这个时代超凡职业者中一等一的好手。
即便跻身不了顶端,那也是稳稳站在一流行列的存在。
但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无法抗衡,以至於特蕾莎和瓦妮莎陷落。
晨辉帝国这次派出的军队,何等精锐,何等庞大。
也足以看出,此次清剿所谓「刺客」的决心,何等决绝。
若是他不前往的话————
罗兰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但随即,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按照既定的时间线来说,此时的「他」,应当是在幽暗地域中协助杜尔迦整合灰矮人,并未参与到此次事件当中。
那麽当时霍兰一行人是怎麽拯救的?
特蕾莎和瓦妮莎又是怎麽逃脱的?
是有人暗中相助?
还是发生了什麽别的变数?
还是说,因为杜尔迦觉醒了未来的记忆,使得他不再需要帮助,所以这个时间线已经发生了偏移?
罗兰没有深想。
他最後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灰白的城市,转过身。
「走吧」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艾薇儿点了点头,对这个决定毫不意外,只是跟在罗兰身侧,轻声开口。
「别太担心。」
她的声音柔和了几分。
「就像你之前说的,特蕾莎不可能是刺杀烈阳王的凶手,这次抓捕了那麽多人,想要救出特蕾莎和那个————」
她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即便知晓「过去」的瓦妮莎与「未来」的瓦妮莎不可相提并论,但精灵少女提起这个曾在迷雾之地出现的神秘女巫的名字时,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别扭和嫌恶。
但她很快便将那缕情绪压了下去。
「救出她们两个人,肯定是没问题的。」
相比此前沿途通过窥探【心痕】来探明埃利斯等人位置的艰难,探寻押运「刺杀烈阳王凶手」的队伍的行踪,显然要轻松得多。
毕竟那支队伍太过庞大,庞大到根本无法隐藏。
只是稍经打听,罗兰便知晓了他们的位置。
从边境一路向王都进发,沿途经过数个行省,每到一处都会有当地的驻军接应。
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如同一道缓慢蠕动的黑色河流。
但知晓位置,并未让罗兰心中放松。
数月後。
罗兰三人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那座横亘於大地之上的巨城。
与艾铎隆截然不同。
精灵主城是银白、轻盈的,是用千年时光雕琢的艺术品。
每一座尖塔、每一道拱门都透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与傲慢。
而眼前的巨城则是灰黑的,是沉重的,是人类用血与火、铁与钢铸就的战争堡垒。
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某种深灰色的巨石砌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
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塔,塔顶安置着巨大的弩炮,其尺寸足以射穿龙鳞。
城墙上,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回巡逻,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而这些,不过是眼前雄伟城池的冰山一角。
城门有三道,每道门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赶着马车的商贩,有背着行囊的旅人,有牵着牲畜的农户,还有一队队穿着制式铠甲的士兵,正挨个盘查着进出的人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仿若野兽匍匐时蓄势待发的沉默。
罗兰目光越过长长的队伍,越过高耸的城墙,落在城市更深处那些隐约可见的塔楼和穹顶上。
那里,是晨辉帝国的核心。
那里,有烈阳王的王座。
那里,有灰衣枢机的密室。
那里,有那枚能扰乱时空的诡异晶体。
而此刻,那群「刺杀」烈阳王的凶手,已经尽数被押运进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