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天还没亮,莫家老宅的烟囱就开始冒烟了。
最先起来的是林氏。她在灶王爷画像前点了三炷香,把昨天新熬的糖瓜重新摆端正,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老话,但今年她多念了一句:“保佑我两个女儿平安顺遂,保佑莫家从此不再离散。”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贪心,又补了一句:“就这些,多了也不敢求。”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干柴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亮一下便灭了。林氏往大铁锅里舀了半锅水,放入昨天泡好的赤豆,准备熬年糕用的豆沙。赤豆在沸水里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听起来竟像是谁在说“团圆、团圆”。
阿贝是第二个起来的。她闻着豆沙的甜香摸进灶房,头发还蓬着,脸上带着枕头印。林氏回头看见她,忍不住笑了:“这副模样,叫人看了还以为莫家大小姐是个疯丫头。”
“反正今天没外人来。”阿贝打了个哈欠,顺手从灶台上拿了个冷馒头啃。林氏拍掉她的手:“冷馒头伤胃,等着,娘给你热一热。”
“不用不用,当年在码头扛货的时候,冷窝头都是好东西。”阿贝三口两口啃完半个馒头,见林氏脸色黯了黯,连忙岔开话头,“今天年夜饭的菜单呢?我昨天列的菜您看了没?”
说到这个,林氏来了精神。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阿贝凑过去看,那纸上的字有大有小,有林氏写的,有莹莹添的,还有莫老憨歪歪扭扭加上去的“红烧划水”——那是他的拿手菜,一条青鱼尾巴烧得浓油赤酱,全家人吃了都说好。
“冷盘八个,热菜十六个,汤品四道,点心四样,甜品两道。”阿贝掰着手指数了一遍,倒吸一口气,“娘,咱们家满打满算也就两桌人,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年夜饭哪有嫌多的?”林氏理直气壮,“再说,你养父母头一回来沪上过年,怎么也不能委屈了人家。莫老憨在江南待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离了水乡在城里过年,光是适应这没有河没有船的弄堂就够不容易了,若是在吃食上再叫人想家,那可不行。”
阿贝心里一暖,不再说什么。她挽起袖子,从墙上取下一条围裙系上,站到了砧板前。那条围裙是粗蓝布的,上面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是她十二岁那年绣的第一件“作品”,针脚粗得能塞进米粒。养母莫婶却当宝贝一样,说她闺女有灵气,将来必成大家。如今阿贝的绣艺早已名动沪上,可每年过年回家,她还是要系这条旧围裙。
灶房里渐渐热闹起来。莹莹第三个起来,端着自己调好的三鲜馅来包饺子;莫婶第四个进来,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开始和面,她揉面的手法又稳又狠,面团在她掌心里翻来覆去,不一会儿就揉得光洁如镜;水生被他娘打发去院子里劈柴,一边劈一边大声报数,劈到第三十根的时候,发现齐啸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两坛酒。
“齐大哥来了!”水生扔下斧头就往屋里跑,“娘!齐大哥又带了酒来!”
齐啸云站在院门口,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罩同色马褂,袖口的卷云纹是苏绣的手艺——不用问也知道是在阿贝的绣坊定做的。他身后跟着齐家的老管家,手里拎着大大小小好几个食盒,见了莫家人便笑眯眯地打千:“我们老爷说了,今年莫家真正的团圆年,特命老奴送来八宝鸭一只、蟹粉狮子头四枚、蜜-汁-火方一份,还有我们太太亲手做的桂花年糕,图个年年高升的好口彩。”
林氏连忙迎出来,接过食盒,嘴上说着“太客气了”,眼眶却红了半圈。当年莫家遭难,齐家虽不便公开援手,却一直让管家暗中接济。如今莫家沉冤得雪,齐家却从不居功,送礼也送得这般低调周全。这份世交的情义,比那些锦上添花的虚热闹珍贵百倍。
齐啸云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房里水汽蒸腾,人影绰绰,阿贝正低头切菜,刀起刀落又快又匀,切的茭白丝细得像头发。她的头发被水汽濡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她没有抬头,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齐少爷来了就去正堂坐着喝茶,别在灶房门口挡光。”她头也不抬地说,语气像是赶一只碍事的猫。
“我是来讨活干的。”齐啸云也不恼,挽起袖子,“有什么要我做的?”
“你会做什么?”阿贝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促狭,“齐家大少爷,怕是连火都不会生。”
“你小看人。”齐啸云径直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又用火钳拨了拨灰,那火苗便噌地蹿高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地看着阿贝:“我十六岁去乡下收茧子,跟老农同吃同住两个月,烧火做饭都会。”
阿贝没话说了,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切菜。莹莹在旁边包饺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含着一个浅浅的、旁人不易察觉的笑。她手里的饺子捏得又快又好,每一个都是十八个褶,整整齐齐排在盖帘上,像一圈圈白色的元宝。
“莹莹姐,你包的饺子真好看。”水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趴在桌边看。
“想吃吗?”莹莹笑着问他。
“想!”
“那去把手洗干净,我教你包。”
水生欢呼一声,跑去洗手。莫婶在后面骂他“别添乱”,语气里却满是宠溺。莫老憨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挂鞭炮和两只大红灯笼,对莫隆说:“老哥,灯笼挂哪根梁上?”莫隆指了指正堂门前的廊柱,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便一人扛梯子一人递灯笼,有商有量地忙活起来。灯笼挂上去,红艳艳的光透过薄纸洒了一院子,好像连地上的雪都染了一层暖色。
午后,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几缕光,照在院子里的蜡梅上,那蜡梅开得正盛,花瓣蜡黄透亮,香气凛冽清甜,被雪水洗过后更是精神。林氏剪了几枝插在青瓷瓶里,摆在正堂的条案上,旁边放着莫家祖宗的牌位和两碟供果。
按老规矩,年夜饭前要先祭祖。
莫隆净手焚香,领着全家站在祖宗牌位前。他的背挺得比平时都直,声音也洪亮了许多:“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莫隆,蒙祖宗庇佑,沉冤得雪,骨肉团聚。今日除夕,携妻林氏、长女晓贝、次女晓莹,并恩人莫老憨夫妇,敬备薄酒,告慰先灵。”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几分:“二十年了。儿子不孝,让你们等了二十年。”
林氏悄悄握住了他的手。莹莹低下头,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阿贝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莫老憨夫妇站在一侧,神情庄重又有些局促,他们是朴实的渔民,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却也深深为之动容。
祭祖完毕,正式开席。
正堂里摆了两张八仙桌。男人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这是老规矩,但今年阿贝偏不守这个规矩——她端着自己的碗筷大大方方坐到男人那桌上,说:“我要挨着我爹坐。”莫隆笑得合不拢嘴,齐啸云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位子。
冷菜先上。熏鱼、酱鸭、糖醋小排、素烧鹅、糯米藕、马兰头拌香干、水晶皮冻、葱油海蜇,八只冷盘围着桌子摆了一圈,光是颜色就叫人赏心悦目——酱红、金黄、翠绿、莹白,像是把一整年的好光景都装进了盘子里。
莫隆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连水生都不闹了,举着筷子等他说什么。
“今年这顿年夜饭,我莫隆等了二十年。”他开口了,声音不像祭祖时那么洪亮,却比任何时候都有分量,“二十年前的除夕,我是在牢里过的。那年大年三十,牢头多给了半个窝头,算过年。我舍不得吃,掰成两半,心里想着——我那两个闺女,今晚吃什么呢?”
林氏背过身去擦眼睛。莹莹紧紧攥着衣角。阿贝盯着父亲的侧脸,一眨不眨。
“我想不到,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一天。”莫隆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的两个女儿都在,我的妻子还在,还有莫老憨老哥和嫂子——你们替我养大了贝贝,这份恩情,莫家几辈子都还不完。还有啸云,齐家这些年的恩义,莫隆都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花雕滚过喉咙,辣出了他满眼泪花。
“往后,咱们一家人——”
“再也不分开了。”阿贝接上了他的话。
莫隆看着女儿,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一个字:“好。”
满桌的人齐齐举杯。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得像玉磬,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头顶大红灯笼的光,红得烫眼。
热菜一道道端上来,桌子很快就被堆得满满当当。莫老憨的红烧划水果然成了今晚的焦点——那鱼尾巴烧得浓油赤酱锃亮,肉质嫩得一抿就化,咸中带甜,甜中有鲜,配上新蒸的米饭,连齐啸云这个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富家少爷都连夹了三筷子。
“莫叔这手艺,比沪上大酒楼的大师傅还强。”齐啸云真心实意地夸。
“哪里哪里,就是乡下的土做法。”莫老憨谦虚着,脸上却笑开了花,“贝贝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一个人能干掉一整条。”
“阿爹!”阿贝在另一桌听到了,红着脸瞪他,“不许揭我老底。”
满桌大笑。莫婶趁机给阿贝碗里夹了块-蜜-汁-火方,又给莹莹夹了块蟹粉狮子头。在她眼里,这两个姑娘都是她疼爱的晚辈,不分亲疏。莹莹刚来水乡探望时,莫婶就喜欢上了这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如今莹莹真心接纳了养大姐姐的莫老憨夫妇,逢年过节都会备一份礼物托人送去江南,莫婶更是把她当半个闺女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莫隆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他今晚喝得比谁都多,林氏拦了两次没拦住,索性由他去了——二十年没痛痛快快喝过一顿酒,今晚就让他喝个够。
“啸云。”莫隆忽然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齐啸云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席间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连灶房里洗碗的莫婶和林氏都停了手,透过门缝往外看。
“你齐家与莫家的婚约,是你祖父和我定下的。”莫隆直视着齐啸云的眼睛,目光澄澈而坦荡,“当年定的是贝贝。后来贝贝失散,我们都以为她不在了,这婚约便默认落在了莹莹身上。这些年,你对莹莹如何、对莫家如何,我都看在眼里。我本以为,这事就这样了。”
莹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弄着一粒米,没有说话。
“可老天爷把贝贝送了回来。”莫隆的声音变得复杂起来,有欣慰,也有为难,“婚约只有一个,女儿有两个。我莫隆不愿用一纸旧约去束缚任何人——无论是你,还是我两个女儿。”
满桌鸦雀无声。水生的筷子掉在地上,他都不敢弯腰去捡。
“所以我今天当着两家人的面,把话说明白。”莫隆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对着齐啸云一拱手,“婚约之事,全凭你们三人自己做主。无论啸云你选择谁,或者谁都不选,莫家都绝无二话。我只要一个底线——选谁,就对谁好一辈子。”
齐啸云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与莫隆碰了一下。两个男人对视着,杯中的酒液纹丝不动。
“莫叔,我有句话,压在心里很久了。”齐啸云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婚约是父辈定的,我认。但我更认的,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阿贝。阿贝正低头喝汤,拿碗的手微微发颤,汤面上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是自己的心。”齐啸云把话说完,一饮而尽。
莫隆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痛快淋漓,像是搬开了压在心上二十年的一块巨石。他重重地拍了拍齐啸云的肩膀:“好!好啊!来,陪我再喝三杯!”
阿贝始终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碗里的汤怎么也喝不完,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抖。莹莹隔着桌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却在水面下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释然。
窗外忽然爆起一片爆竹声。子时到了。
整条弄堂都沸腾起来,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烟花在空中炸开,把屋顶的积雪映得五颜六色。水生第一个冲出去看热闹,莫老憨跟在后头喊“穿棉袄”,喊完自己也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起来。
阿贝放下碗,走到院子里。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她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滚烫的脸颊上。
身后有人走近。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
“你不去看烟花?”齐啸云站在她身边,也仰起头。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阿贝说,“年年都一样。”
话音刚落,一束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金红色的流光漫空倾泻,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倒了过来。
阿贝不由自主地“哇”了一声。
齐啸云侧过头看她。烟花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火,明亮得不可思议。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大年三十,他在莫家吃完年夜饭回家,路上问父亲:莫家什么时候才能团圆?父亲叹了口气,说:也许要等很久很久。
如今,终于等到了。
阿贝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与他对视。她想说什么,却被又一阵密集的爆竹声盖了过去。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弯起嘴角,把一个比烟花还明亮的笑递了过去。
齐啸云也笑了。
在满城爆竹声里,在漫天烟火光里,在二十年离散终于团圆的这个除夕夜里,两个人并肩站在雪地里,看着烟花一束接一束地绽放、坠落、再绽放。
身后的堂屋里,莫隆又开了一坛花雕。酒香从门缝里溢出来,漫过院子,飘进雪夜。
不知谁喊了一声“吃饺子了”,阿贝和齐啸云同时转身往回走。进门的时候,阿贝的袖子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但走进正堂时,脸上都带着一团被冷风掩住的热气。
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了。按照老规矩,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了铜钱,谁吃到了,来年就最有福气。
水生咬到第三只饺子,“哎呀”一声,吐出一枚亮闪闪的铜钱。满桌人一齐鼓掌,莫婶笑得直抹眼泪,连声说“我儿有福”。
阿贝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想,这就是年吧。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就是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一顿饭,说一些话,许几个愿望。热热闹闹地送走一个旧年,再热热闹闹地迎来一个新岁。
年年如此。
但愿年年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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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年初一,阿贝在弄堂口遇见一位奇怪的老人,手里攥着半枚与莫家玉佩纹样相似的残佩,张口便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姓莫的人家”。与此同时,齐啸云在自家书房里收到一封匿名信,信纸上只写了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