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玉藏龙渊:赌石神龙 > 第0508章 活路
    深夜。滇西。

    楼望和的眼睛看不见了。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可真落在身上,就像有人拿钝刀子一寸寸剜你的心。三天前他还能隔着三座山头看见原石里的玉光,现在连眼前的手指都分不清是几根。

    沈清鸢说,你这是透支了。

    废话。

    谁不知道是透支?可当时那种情形,邪玉阵压下来,伪透玉镜悬在头顶,夜沧澜的狂笑声震得整个玉虚圣殿都在抖,他不用尽全力行吗?不用尽全力,现在他们就不是坐在这个破屋子里,而是埋在昆仑玉墟的乱石堆下,等着几千年后被人挖出来当化石研究。

    可沈清鸢不这么说。她只会把药碗递过来,说一句“喝”,语气跟喂猫似的。

    楼望和接过碗,没喝。

    “你眼睛看不见,鼻子也坏了?”沈清鸢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怎么不骂我。”

    “你欠骂?”

    “欠。”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楼望和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那种目光不冷不热,像她手腕上那串仙姑玉镯——看着温润,贴近了才知道凉。

    “楼望和。”她忽然开口。

    “嗯?”

    “你要是真瞎了,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楼望和笑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假话,沈清鸢这人嘴硬心软,当初在缅北公盘上,她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偏要出手拦万玉堂的人。有些人天生就不会丢下别人不管,哪怕嘴上说得再狠。

    “笑什么笑。”沈清鸢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恼意。

    “笑你。”

    “有病。”

    楼望和把药喝完,苦得他直皱眉。这药是秦九真从山里采的,据说是什么老玉工留下的偏方——用老坑矿口长的苦丁草,配上年份够久的冰飘花玉屑,文火熬三个时辰,能养瞳力。

    管不管用不知道,但苦是真的苦。

    秦九真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又出事了?”楼望和放下碗。

    “黑石盟的邪玉傀儡,”秦九真的声音很沉,“今天下午,在腾冲老街上,活生生吸干了一个玉商的精气。”

    屋子里静了一瞬。

    邪玉傀儡,以邪玉为骨,以怨气为血,以活人精气为食。玉石行当里最邪门的禁术,早在民国年间就被各大玉商联手禁绝了。可现在,这东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滇西,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夜沧澜疯了。”沈清鸢说。

    “他不疯,”楼望和摇头,“他清楚得很。圣殿崩塌,龙渊玉母的能量虽然没被他全部夺走,但他吸走了不少。那些能量足够他炼制出一批邪玉傀儡,现在他是要用这些傀儡,把整个玉石界的胆子吓破。”

    “然后呢?”

    “然后等所有人都怕了,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谁归顺黑石盟,谁就能活命。不归顺的,就成了傀儡的粮食。”

    秦九真骂了句脏话。

    楼望和摸索着站起身,膝盖撞到了桌子角,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沈清鸢伸手扶他,被他轻轻挡开。他不是逞强,他是想试试——试试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身体的其它感官能不能替代眼睛。

    透玉瞳虽然瞎了,可这双眼睛在眼眶里待了这么多年,总该留下点什么。

    比如直觉。

    “那个玉商,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楼望和问。

    秦九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他说……‘石头哭了’。”

    石头哭了。

    楼望和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玉石行当里有个老说法:玉有灵,灵不灭。当原石被恶意开采、被邪术污染、被当作杀人工具的时候,玉灵会发出哭声。但这只是传说,没人真听过。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说完就咽气了。”

    楼望和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到门口。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他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这片山的“气”不对——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整个山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它在靠近。”楼望和忽然说。

    “什么?”秦九真没反应过来。

    “那头邪玉傀儡。它就在附近。”

    沈清鸢腾地站起来,仙姑玉镯在黑暗中亮起微光。她走到楼望和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山坳里望——那里什么都没有,黑黢黢的,只有几棵老树在风里摇晃。

    可她信他。

    这就是沈清鸢最让人服气的地方。她不信神不信鬼,但她信楼望和的眼睛。哪怕这双眼睛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她也信。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走不走?”秦九真已经抄起了一根铁棍。

    “不走。”楼望和说。

    “你疯了?你现在看不见——”

    “正因为看不见,才不能走。”楼望和转过身,面对两人,“这间屋子是秦九真找的,位置隐蔽,周围布了沈家的护玉阵法。如果现在出去,在山林里跟邪玉傀儡捉迷藏,那是送死。”

    秦九真张了张嘴,没说话。

    “人这一辈子,”楼望和慢慢说,“有时候跑不是为了活,是为了死得更好看。可我不想死得好看,我想赢。”

    这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秦九真认识楼望和这么久,第一次听他这么说话。不是那个在缅北公盘上谈笑风生的少年了,也不是在玉虚圣殿里拼命的疯子——眼前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淬炼过了,把骨头都炼成了玉。

    玉石,越磨越硬。

    “那你说怎么办?”秦九真放下铁棍。

    “等。”

    “等什么?”

    “等天亮。邪玉傀儡再厉害,也是靠邪玉驱动。邪玉有一个致命弱点——”

    “怕光?”秦九真眼睛一亮。

    “怕正气。”楼望和纠正他,“天光只是表象,真正能克制邪玉的,是天地间的正气。日出时分,阴阳交替,正气最盛。那时候傀儡的力量会减弱,我们才有反击的机会。”

    沈清鸢忽然问:“你怎么知道?”

    楼望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瞎了之后,反倒想明白了很多事。透玉瞳能看穿玉石的本质,可我看了一辈子石头,从来没问过——什么是玉?”

    没人回答。

    “玉,不过是石头的一种。”楼望和自顾自说下去,“可它不是普通的石头。它在地底下埋了几亿年,承受着高温高压,承受着地壳的挤压,承受着暗无天日的漫长等待。可它没碎,没化,没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它就那么待着,等到有一天被人挖出来,见了天光,才知道自己有多硬、有多亮。”

    他顿了顿:“人也是这样。不被打碎一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沈清鸢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眼睛上,那双曾经金光流转的瞳仁现在灰蒙蒙的,像两颗蒙了尘的珠子。可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楼望和。”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老了。”

    楼望和笑出声来。这一笑,把屋子里压抑的气氛冲淡了几分。秦九真也跟着笑了,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操,”秦九真吐出一口烟雾,“咱们仨坐在一个破屋子里,一个瞎子,一个姑娘,一个半废的中年人,对面是黑石盟的邪玉傀儡大军。这要是写成小说,读者肯定骂作者不会编。”

    “可不,”楼望和说,“俗套得很。”

    “俗套归俗套,”沈清鸢难得接了话茬,“可我们得活。”

    活。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重。

    沈家灭门那年她才十二岁。全家上下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被屠得干干净净,只剩她一个,抱着一尊弥勒玉佛从狗洞里爬出来。那夜也黑,也冷,也安静得不正常。她在山里跑了一整夜,天亮时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家人的。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必须活。

    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一个答案——沈家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被屠满门?

    后来她知道了。沈家没错,错的是沈家手里有弥勒玉佛,有寻龙秘纹,有通往龙渊玉母的线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八个字,她用了十年才真正读懂。

    可她没倒下。不但没倒下,她还站在这里,手腕上戴着仙姑玉镯,怀里揣着弥勒玉佛,身边站着两个肯陪她一起死的朋友。

    这就够了。

    “有人来了。”楼望和忽然压低声音。

    秦九真抄起铁棍,沈清鸢按住玉镯,三人同时噤声。

    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太轻了,轻得不像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飘。还伴着一股恶臭,像腐烂的玉石混着血腥味。

    邪玉傀儡。

    它停在屋外三十步的地方,不走了。

    楼望和屏住呼吸。他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他们。不是用眼睛看,邪玉傀儡没有眼睛,它的眼眶里嵌着两块墨玉,黑得像无底的井。可它能感知到活人的精气,就像蝙蝠用声波定位一样。

    “它在犹豫。”楼望和低声说。

    “犹豫什么?”

    “这个屋子周围有沈家的护玉阵法,它不敢靠近。”

    短暂的沉默后,那脚步声又开始移动。不是往屋子的方向,而是绕着屋子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它在找破绽。

    护玉阵能挡住邪气,却挡不住山风。一阵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沈清鸢的衣角。那脚步声骤然停下。

    然后,一声尖锐的嘶鸣响彻夜空。

    那声音不是人声,不是兽声,是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尖利刺耳,让人牙根发酸。紧接着,屋外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不止一只,至少五六只邪玉傀儡从四面八方向屋子围过来。

    “阵法被它们发现了。”沈清鸢脸色发白。

    秦九真握紧铁棍:“能撑多久?”

    “一个时辰。最多。”

    秦九真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至少三个时辰。

    “撑不住也得撑。”他把烟头狠狠踩灭,“楼望和,你说的那个正气,到底靠不靠谱?”

    “不知道。”

    “不知道?”

    “古籍上说的,我没试过。”

    秦九真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行吧,反正横竖都是死,信你一回。”

    邪玉傀儡的第一次冲击开始了。

    领头的那只直接撞在护玉阵上,阵法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将它弹飞出去。可那东西没有痛觉,翻身爬起来,再次撞击。其它傀儡也一拥而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撞击,护玉阵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沈清鸢盘膝坐在屋子正中,双掌按住地面,仙姑玉镯的光芒源源不断注入阵法。她闭着眼睛,额头渗出汗珠,嘴唇咬得发白。

    楼望和站在她身边,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得很清楚——邪玉傀儡每撞一次,沈清鸢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秦九真,”他忽然开口,“有没有玉屑?”

    “有,上次从老坑矿带回来的冰飘花碎料。”

    “拿来。”

    秦九真翻出布袋,里面装着拳头大小的一包玉屑。楼望和接过来,打开布袋,将玉屑倒在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那双重度失明的眼睛。

    透玉瞳废了,可这双眼在眼眶里待了二十多年,跟原石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它记得玉的能量是什么样的,记得那份纯净、温润、沉稳。记得父亲楼和应说过的话:鉴玉先鉴心,心正玉自明。

    他把手掌贴在地上,将玉屑抹成一条线,从沈清鸢身前延伸到门口。

    “你在做什么?”秦九真问。

    “修路。”

    “什么路?”

    “给正气走的路。”

    秦九真听不懂,可他看见那些玉屑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连成一线,像一条细细的光河。这光芒跟护玉阵的金光不同,更柔和,更清澈,像是深山里流出的一线泉水。

    护玉阵发出了一声脆响——第一道裂缝出现了。

    沈清鸢猛地睁眼,一口鲜血涌上喉咙,被她硬生生咽下去。仙姑玉镯的光已经暗了一半,但她双手依旧稳稳地按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清鸢,再撑半盏茶。”楼望和说。

    “半盏茶够干什么?”

    “够我找到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不是那种豁出去的平静,是真有底的平静。

    他掌心按着那条玉屑铺成的线,闭上眼,把自己的意念顺着线往外推。

    看不见没关系,感觉还在。

    瞳力透支没关系,它只是暂时沉睡了,并没有消亡。

    楼望和感受着那些玉屑中残留的能量——它们来自老坑矿脉深处,在地底下埋了几亿年,见过最古老的黑暗,也见过最纯粹的光。每一粒玉屑都是一个微小的记忆体,记录着山脉的呼吸、河流的脉搏、大地的温度。

    他在找一种感觉。

    不是在找“看见”的感觉,而是在找“成为”的感觉。

    古人说,君子如玉。为什么是玉?不是金银,不是铜铁,偏偏是玉?因为玉温润,不刺人;玉坚硬,不屈服;玉纯净,不混杂。玉是一种标准,做人也该有的标准。

    他忽然明白了。

    透玉瞳的本质,不是看穿石头,是跟石头成为一体。当你能理解一块玉在地底下沉默了几亿年的孤独,当你能感受它在黑暗中依然保持晶莹的那份执着,当你能共鸣它被开采出来那一刻的颤栗——你就不是在看玉,你就是玉。

    掌心下的玉屑忽然大亮。

    不是金光,不是绿光,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澈光芒,像黎明前最纯净的那一瞬天光。

    它沿着玉屑铺成的线,从楼望和的掌心出发,流过地面,流过门槛,穿过护玉阵的裂缝,冲向了屋外的黑暗。

    邪玉傀儡的嘶鸣声骤然变成了惨嚎。

    那光芒触碰到傀儡的瞬间,傀儡体内的邪玉发出了碎裂的声音。不是一块,是所有的傀儡同时在碎裂——它们的身体在光芒中扭曲、崩解,像被阳光直射的霜花。

    秦九真冲到门口,看见那些刀枪不入的邪玉傀儡,此刻竟然一个个跪倒在地,身上冒出滚滚黑烟。黑烟在空中凝聚成一张扭曲的脸——那是被禁锢在邪玉中的怨灵,在正气冲刷下,终于解脱了。

    半盏茶不到。

    屋外的声响渐渐平息。天色还没亮,可那道光已经比天光亮得更纯粹。

    沈清鸢抬起头,额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可她在笑。笑得极淡,极轻,像是早春的梅花,不争不抢,自顾自地开着。

    她只说了一句:“还行。”

    楼望和靠在墙上,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依然是一片模糊,可不像之前那样是全然的黑暗了。隐约能看到一点光,像是隔着毛玻璃看烛火,朦胧,但真实。

    秦九真大步走回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整个人一歪。

    “操!你小子真他妈行!”

    楼望和被拍得龇牙咧嘴,却笑了。

    “不是我行,”他说,“是它们太弱。”

    秦九真骂他嘴硬。可楼望和心里清楚,刚才那一瞬间,他摸到了一点门槛——三玉同修的门槛。透玉瞳虽然瞎了,可它跟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之间的共鸣并没有断,反而比看得见的时候更清晰了。

    因为看得见的时候,他总在用眼睛去寻找玉的本质。可玉的本质,本来就不是靠眼睛去寻的。

    是靠心。

    “天快亮了。”沈清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山风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山的轮廓在东方的微光中渐渐清晰,层层叠叠,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

    楼望和看不见这些,但他能感觉到——阳光还没照到身上,他已经觉得暖了。

    这是活着的温度。

    “下一步怎么走?”秦九真问。

    楼望和转过头,虽然看不清,可他的目光还是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沈清鸢的方向。

    “秦九真,你说过你手里有一本上古玉修古籍,记载了三玉同修的法门?”

    “有。在我滇西老宅的密室里。”

    “走。”

    “现在?”

    “现在。”

    秦九真看了看满地的玉屑和门外尚未散尽的邪玉残骸,又看了看楼望和那双还没完全恢复的眼睛,然后他笑了。

    “行。反正跟着你,这辈子值了。”

    楼望和没接话。他扶着墙壁站起来,这次没有撞到桌子角。沈清鸢没有扶他,只是走在他前面,脚步放得很慢。三个人一前一后一中间,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的山雾里。

    远处,黑石盟的方向,有钟声响了三下。

    像是战书,又像是丧钟。

    谁知道呢。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但行好路,莫问前程。这一把,老子跟你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