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虽然简单朴素,该有的东西还是都有的。
比如一面可以让方许审视自己美貌的铜镜,他记得自己一向美貌,不管是在哪一个时代,他最拿得出手的便是美貌。
当初在轮狱司,不知多少人暗恋他。
此时的方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后他回头由衷的喊了一声。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叶飞袖和方弃拙同时看向方许,又同时对视。
叶飞袖指了指脑门,方弃拙叹息:“确实得看看,我走走关系吧。”
方许的视线再次回到铜镜上,看着那个枯黄干瘪和美貌没有一毛钱关系的自己。
精神状态就是废,身体条件就是柴。
好一条癞汉。
“我都丑成这样了你们还爱我,还带着我逃亡,父母的爱真是无私,我突然好爱你们。”
他找了一块布把镜子盖上:“我多看两眼都想把我扔了。”
怪不得母亲不让自己多吃一些,但凡多吃几口这身子骨就能一下子撑破。
印象里的自己丰神如玉,如今的自己破锣烂鼓。
叶飞袖看他,还是满眼疼爱。
“丑,确实是丑了点,可那也是我儿子啊。”
方弃拙:“客观些。”
叶飞袖:“丑,是真他妈丑,也是我儿子啊。”
方许:“行了,感激之情到此为止,你的爱被这句话抵消了,我爹提醒你那句话,倒欠我一份父爱。”
他回到竹椅那边躺下来,拉过一张毯子盖好。
复仇的事可以稍稍等一等,身子恢复的事是一刻也不能等了。
方许闭上眼睛,晃起竹椅。
记忆如潮水一样涌来。
前朝末年,他有奇遇,大概就是那种天纵之才,不管怎么都会有好运气,不管怎么都会变得更强。
别人辛辛苦苦修行不如他睡一觉,别人生生死死不如他再睡一觉。
如此顺利,如果是阎王自己想投胎做人都不可能选的这么好。
接下来的事在当时看来充满激情也充满挑战,现在看来都是走过的崎岖路回眸一眼就心酸。
他认识了拓跋厉,那个小部族的首领。
拓跋家的势力只是北方依附于中原帝国的小部族,小到连前朝皇帝都对他们忽略不计。
有一天,前朝皇帝不知道怎么想起了拓跋族,于是派人去草原,告诉他们立刻南下,协助朝廷军队剿灭叛军。
拓跋厉以为机会来了,如果他出兵有功,那他就能和前朝皇帝提一提全族搬进中原的事。
所以他出力也卖力。
他的兵不多却骁勇,四千人的骑兵队伍就能在广袤的中原大地上追着叛军砍。
拓跋厉因此也越来越被重视,官职从五品将军一路飞升到了三品大将军。
他以为自己所到之处,必会引来中原百姓夹道欢迎。
转折在于,他费尽心思劝降了一支叛军。
他答应叛军首领,只要投降就可以保证所有人都不死,而且还能被朝廷收编,会发军饷,会发粮食,会分给他们土地。
叛军首领答应了,带着几万人放下了兵器。
其实那算什么叛军呢?那只是一群没饭吃的老百姓。
那又算是什么兵器呢?什么镰刀菜刀粪叉擀面杖都有。
他们眼巴巴的等着朝廷派人来安抚,等着朝廷答应发给他们的粮食补给。
可他们放下兵器的那一刻,等来的就只能是屠杀。
前朝的一位皇子来了,这个年轻人需要军功来争夺皇位。
于是他下令将数万百姓屠戮殆尽,还冤枉他们说是假装投降实则想骗取朝廷的粮食和军饷。
叛军首领临死的时候朝着拓跋厉喊,你不是说我们都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吗!
几万人朝着他喊,你答应我们的,让我们活着,给我们饭吃。
从那天开始,拓跋厉的心里就没有斗志了。
他的队伍不管走到哪儿都会被无数百姓围着,不是夹道欢迎而是朝着他们丢石头吐口水。
而那位皇子,因为这次平叛有功且抢走了拓跋厉不少别的功劳而被封为太子。
之后不久,太子毒死了老皇帝继承皇位。
接下来,皇帝就下令让拓跋厉东西南北的不停征战,只是让他打仗,不给他任何奖赏,甚至还经常断了补给。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在青山下遇到了方许。
那时方许是个散人,很散很散的人,散到每天都没有一点正事做。
那时候方许也没想过要去拯救天下,因为他习惯了在小村子里过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
他只想修行,很少出门,到底有多少人要苦死了饿死了他不知道。
在青山下方许看到拓跋厉带着他残存的骑兵来了。
拓跋厉上边的那个人,也是新皇帝信任的大太监也想要军功,可又不想真的去冒险打仗,于是让拓跋厉把这个小村子屠戮了。
把人头交上去,算剿匪。
这是少年方许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愤怒,歇斯底里的愤怒。
他本想将拓跋厉的骑兵杀光,就在准备动手的时候,却发现拓跋厉一刀将那个大太监头颅斩下来,然后让手下人放走村民。
拓跋厉说你们都逃走吧,留下来也会遭受朝廷报复。
方许在拓跋厉身上看到了一丢丢希望。
于是,一个枭雄和他少年师父的故事开始了。
从北方边陲来的小部族首领,很快就成了中原义军领袖。
他们所向无敌。
想到这些的时候方许有些厌恶,于是睁开眼睛。
故事很曲折很复杂,涉及的人很多很多。
归根结底,不外乎全都是忘恩负义之徒九个字。
“我需要调养身体。”
方许说:“如今我这个容貌就算回到殊都也没人认得出,我不逃了。”
他记得殊都有一座晴楼。
是的,殊都真的有一座晴楼,不过不属于轮狱司也不属于监查院,归属钦天监,曾经是他的。
晴楼很高,最高处为观星台。
是当初方许亲手建造,观星台上可以瞭望的不只是星辰万物,还有不同世界不同气象。
这些只有方许看的到。
在大殊立国之后方许就开始潜心修行,他的目光放在了更远的地方。
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发展轨迹,看到了万物各有归属各有前程。
方许协助拓跋厉建国之后,他放弃了拓跋厉想给他的一切高官厚禄,甚至,拒绝了拓跋厉封他为并肩王的请求。
如果那时候他照单全收,拓跋厉或许还会多容他几年。
他只想修行,看看人到底是什么。
他和拓跋厉要了两件东西,第一件东西是殊都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山,名为稷山。
他在稷山创办了一所学院,名字就叫稷山学院。
他在稷山学院内修建了一座晴楼,钦天监因此也搬到了稷山学院里。
接下来方许的日子过的平淡充实,每日讲学观星,日复一日。
直到有一天,拓跋厉亲自到稷山来请他,对他说西域佛陀亲自到访,大殊江湖竟无一人能挡。
方许只是洒然一笑,慷慨出山。
后边事,都是噩梦。
“我在稷山学院里留下了很多东西,当初关于修行的一些感悟在,观星的记录在,我在稷山学院后山上种了一片药材应该也在。”
他看向父母:“我需要这些东西,都拿回来,对我恢复实力有帮助。”
“第二件事是晴楼。”
方许道:“晴楼上有我雕刻下来的星图,是我用了整整一年时间观测星辰变化之感悟,当初我被偷袭之后散掉一身修为,将肉身和灵魂也都散了,散到了各处,九成九在天下各处,唯一一个在世界之外。”
方弃拙明白了。
面前的方许,就是那唯一一个。
方许点了点头:“我需要晴楼帮我召回那些碎片,就算我只恢复到以前五分之一的修为,报仇也不难。”
叶飞袖摇头,格外坚决。
“拓跋厉为了杀你穷尽心思,你若回殊都,一定会被感知,哪怕你容貌变了,其他的都没有变化。”
方许笑了笑:“不怕。”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我这里有问题。”
叶飞袖立刻看向方弃拙:“你看,他自己承认了。”
方许笑的有些心口疼,毕竟他虚。
腰子也疼。
“爹,娘,其实你们知道,我现在不是纯粹的方许,我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方许,我的气息他们不熟悉,只要我以这个方许的身份回殊都,他们只能看到一个废人。”
叶飞袖还是摇头:“不行,我们不可能带你回殊都冒险。”
方许坐直身子,态度认真起来。
“你们带我会殊都肯定不行,所以我想自己去。”
这一刻,连方弃拙的脸色都白了。
方许言辞恳切:“他们现在不熟悉我,却熟悉你们,你们两个只要回去了,一定会被察觉,你们保护不了我,还会连累我,我是一个......怕被连累的人。”
这话说的不孝。
可他怎会不孝?
哪怕他不是那位纯粹的圣人的灵魂,最起码也是一部分。
方许大概想出来了,那个科技时代的自己就是当初圣人方许为了自保而散去的一部分灵魂。
圣人方许为了能避开所有追杀,他刻意抹掉了一部分灵魂的记忆和气息。
所以方许在那个科技世界,完全就是个普通人。
但他终究是方许。
所以他不可能连累父母去殊都送死。
报仇这种事和享福这种事一样的,啃老当然最好,但两个老的啃不动,那就自己报仇最好。
被欺负了,谁不想回家喊爹娘?
他以为自己一定会遇到强烈的反对和阻止,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必然如此。
他错了。
方弃拙听到这突然点了点头:“我答应。”
叶飞袖脸色大变:“你在胡说什么?你答应?你怎么能答应?”
方弃拙道:“要杀方许的人利用晴楼判定我们的位置,靠的不是方许气息而是我们的气息。”
叶飞袖心里一震。
方弃拙:“我们不带着他,他反而安全,我们继续逃亡,带走那些追杀之人。”
方许笑了:“我义父靠谱。”
话音一落,大公鸡飞奔而来,它眼神期待,似乎在问儿砸你喊爹何事?
“我要写几篇东西送到稷山学院,若不出意外我必会被学院录取。”
方许很自信。
“只要让我拿回星图,召回一部分灵魂,再以稷山学院的药材滋补,三年......”
方许缓缓吐息。
“最多三年,我会重新站在我曾经站在的地方,然后往山下踩一脚。”
踏尽忘恩负义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