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斜斜地洒下来,温染虽依旧蒙着面巾,但那双如皎皎明月般,没有半点杂念的眸子是那般熟悉。
不会认错。
李明夷怔了怔,旋即一股惊喜从心底涌起,脸上也绽放出由衷的笑容来。
时隔数月,从寒冬跨越到春天,这个自己穿越来这方世界後,看到的第一个「熟人」
,终於再次归来。
或许正因这点,哪怕时至今日,李明夷手下已经有了穿廊境,他自己也踏入了登堂,温染的战力已不再如当初那般重要。
可这个性格有些缺陷,有时候行为会很出人预料的女护卫,仍与旁人截然不同。
更何况,她更是这个世界上,目前除了国师李桢与老和尚外,唯一一个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
「你————」李明夷惊喜之後,才开始咂摸女护卫的话语,以及她的行为,并意识到闹了一出乌龙,不禁哭笑不得起来:「尾随我的就是你呀。」
温染怔了怔,缓缓将双刀重新藏起来:「这样啊。」
她依旧是这样的性格,仿佛脑筋与旁人不大一样。
她不蠢,甚至可以说聪明,只是思维模式有些怪怪的。
因很少有强烈的情绪波动,有时候就像个机器人,又常常因此显出几分「呆」。
就像眼前,分明闹了一出乌龙,却很平静地接受了。
「你什麽时候回来的?怎麽找到我的?」
李明夷大步走过来,很想来个现代的拥抱,来表达欢喜,但考虑到古人的风俗,忍住了。
温染语调平静地解释道:「今天早上,我混入城门,并没有被发现,之後就近去吃饭,碰巧看到有人在卖书,都说很好看,就买了一册,很贵。之後————」
她一本正经地,将今天的经历讲了一遍。
莫名让李明夷有种「小孩子上学第一天,回家向家长汇报」的感觉。
蛮奇妙的。
「所以,你在王府外头守株待我?从中午蹲到现在?没离开过?」李明夷怔了怔。
温染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册《西厢记》:「等你时,我在看书。写的可以,你也可以看。」
「————」李明夷看着这印刷粗糙的盗版书,神色微妙起来:「其实————」
「咕噜————」
温染的小肚子突然发出一串声响,打破了二人久别重逢的美好氛围。
李明夷忽然好奇道:「你说你中午都没离开,所以也一直没吃饭?饿到现在?」
他觉得温染虽然思维方式比较怪,但还是很聪明的,不至於饿到自己才对。
无论是买乾粮带在身上,还是去王府附近对付一口,总不至於是看书入迷,废寝忘食了吧。
温染沉默了下,伸手取出一个乾瘪的钱袋:「没钱了。」
仿佛要证明什麽,她用手捏了捏,表示一文钱都没有。
因为没钱,所以吃不起饭————好惨一女侠。
不对————所以她用全身最後一点钱,去买了自己的盗版书?
李明夷真的哭笑不得了,他笑道:「那正好,走,我请你吃饭去,咱们边吃边说。」
见温染有些狐疑的样子,他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阔气十足:「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有钱,有的是钱。正好今天发————稿费,带你吃顿好的。
「」
「稿费?」温染有些茫然。
夕阳彻底熄灭的时候,李明夷带着温染去了一家很上档次的酒楼,要了个包间。
点了一大桌子菜肴。
温染似乎饿狠了,虽身为女子仍维持着基本的斯文,但终归是习武的,与那些吃东西都要翘起小拇指的小姐自是不同。
手持筷子风卷残云,一看就是很久没吃过好东西了。
这令李明夷看的有点心疼,好歹一大侠,怎麽混成这样了————他自己没吃几口,净给温染倒酒了。
直到温染吃了七八分饱,进食速度才慢了下来。
——
李明夷也好奇地询问起她这段时日的经历。
温染也未隐瞒,一五一十地讲述起来,她的叙事风格与人一样,极为呆板,详实而准确。
从当日她与李明夷从侯府分别,离开京城,直奔汴州。
到扑了个空,之後一边躲避南下的叛军,一边寻找师门的踪迹。
最後,说起与移花楼的人於山寨中相逢的这段时,温染的情绪罕见地低沉下来。
摘掉的面纱下,那张明艳大气的面孔上,双眸没了光,低声说:「————楼主驱赶我离开寻找你,说可以用你换取胤国人的帮助。」
李明夷并不意外,亲自给她斟酒:「所以,这回你来是————」
温染平静解释:「我不会抓你的,也不会卖了你,当初不会,现在更不会,以後也是。」
她说话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令人觉得乏味无趣。
李明夷却莫名觉得心中一暖,在官场上厮混久了,遇到的人大多善於表演,连真诚都演绎的惟妙惟肖。
便尤为觉得黑裙女护卫这种表现,有种奇怪的反差萌。
「那你怎麽与师门交代?」李明夷笑着打趣。
温染摇头说道:「师父说,楼主将我视为威胁,那我离开就好。而且,楼主要去青城山寻神女遗蹟,我也不想去。」
神女遗蹟?青城山?
李明夷心中一动,忽然似笑非笑:「听起来挺不靠谱的,不去为好。」
剑州的青城山有没有遗蹟?的确有。
但却并非当前这个时间点能找到的。
那涉及到未来的一些事,李明夷早也瞄准了那个地方,迟早会去一趟的。
目的麽,倒不是为了那神明遗蹟本身,而是为了一举解决「巫山神女」的隐患。
不过那注定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那接下来咱们继续合作,你还当我的护卫如何?」李明夷循循善诱,「不过我现在做的事挺危险的就是了。」
温染看着他:「你这几个月,经历了很多?」
何止是很多啊————那是相当多了————李明夷给自己倒了一盅酒,喝下去,笑着道:「这得从咱们分开第二天说起了————」
面对这个知道自己大部分隐秘的贴身护卫,这个曾与他一起逃难冒险的黄金朋友,李明夷罕见地打开了话匣子。
他从自己受邀参加公主府宴席说起,到结识苏镇方,然後又如何勾搭上上庄安阳,废掉了庄侍郎————再到进入王府做首席,然後一次次立功,到如今。
当然,其中一些细节省略掉了,比如谢清晏那些人的相认,只以「找到了一些同伴」为由代过。
倒也并非不信任她,只是没必要而已。
毕竟一旦泄露就是很要命的事情。
温染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遥远的故事,她其实是个很爱听故事的人,否则也不会不吃饭也要买话本看。
虽然这样的一个爱好与她冷酷的大高手形象有点反差就是了。
「————最近的一件事,就是我与东宫斗了一场,对方吃了大亏,最近消停了下来。」
李明夷顿了顿,有些促狭地看了眼她揣在胸口,露出一角的书册,嘴角微微上翘:「对了,你看的这本书,也出自我的手笔。」
这难以控制的装逼欲————
温染愣了下,眼神微微变得惊讶起来,仿佛之前那些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经历都不如最後这句带来的冲击更大。
「是你写的?」她抽出书册,看了看那粉色的封皮,又看了看眼前的景平陛下。
「——呃,反正就是出自我手就是了。」李明夷终归没有太过厚颜无耻。
温染也没理会他的用词,眼睛亮了下:「我要看後续,找你是不是不用花钱。」
」
,」
李明夷噎了下,只觉自己这一逼仿佛装在了空气里,浑然不受力,令他有些憋得难受「————你要看的话,我之後给你拿一套。」
温染没有笑,但眼睛弯了弯,这就是她的笑容了:「好。」
然後,似乎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李明夷问道:「不再多吃点?」
温染平静摇头,言语简练:「多了,影响身手。」
无论是江湖女侠的温染,还是大内高手温染,都要时刻保持战力。
所以吃到八分饱是极限,不能再多。
「好吧。」李明夷看了眼天色,「你还没住的地方吧。要不————」
温染拿起身旁的双刀,站起来:「和你与你挤一挤。」
「————有点不方便。」
李明夷迎着她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我被赏赐了一座宅子,以我如今的身份,家里若住进一个新人,会有些麻烦。」
温染想了想,认同地点头,说道:「好,那我————」
她脑子空白了下,下意识想再去「侯府」住,但又想起那里已经变成了滕王府,一下就没了目标。
李明夷笑呵呵道:「我给你找一家客栈先住下,等明天,我想想办法弄一套「乾净」的宅子给你。」
正好,最近滕王府接手了不少澜海的产业,其中就包括一些隐匿的房产,都是挂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名下,实际上是无人居住的产业。
以他如今的身份,只要略作安排,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弄一套。
不只是给温染居住,也可以作为自己在城中的另外一个「据点」。
正所谓狡兔三窟,有些时候没有另外一套住所的确麻烦,比如每次换封於晏的马甲时,换衣服之类的就很不方便。
「好。」温染恢复了听安排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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