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马蹄砸在京城宽敞的大街上,李明夷跨坐於马背之上,一侧悬着的布袋里装着酒坛。
他又去了临近的店铺买了另外几样方便携带的礼品,朝着苏府赶去。
路上,他於脑海里回忆起历史上发生的那起事件。
「根据我记忆中的资料,颂帝之所以选择公开问斩五君子,除开对他们耐心耗尽,并且想要起到震慑作用外,还有一个额外的理由,就是————钓鱼!」
「当时,裴寂等人潜入回京,闹出了一些乱子,昭狱署同样未能抓获。因而,颂帝索性藉助问斩,来逼迫裴寂等人出现营救。」
李明夷沉思着。
而据他所知,这个圈套除开朝廷安排的高手外,主要便由苏镇方统领的禁军步兵大营负责布防。
这也是他想要去苏府探一探口风的原因。
很快。
李明夷抵达苏府,他收回神,下马叩门。
通报身份後,立即有人迎他进去,刚进前院,就看到一名妇人面带喜色迎接出来。
「李先生!」曾经的村妇王喜妹:如今的「苏夫人」热切地招呼,举止落落大方,J
李先生怎麽有空过来?」
李明夷微笑道:「见过嫂嫂,我这不是昨日得了一笔横财?加上王爷赏赐了坛御酒,我记着今天苏大哥休沐在家?便来坐坐。」
苏夫人不悦道:「你上门来还拿什麽东西?这般见外?都是自家人,快进来坐。」
她卷起袖子,上前亲自接东西,一旁下人忙又接过去。
「不过你是记错了,你家兄长今日当值,不在家中。
李明夷「啊」了声,羞赧停步:「竟是我记错了吗,既然苏大哥不在家,我便不叨扰了。」
苏夫人笑了:「说的哪里话?嫂子我这般大的年纪,儿子都比你大了,还怕什麽闲话麽?莫要站着了,快进来坐,来人,快把家里那什麽皇後赐的茶拿出来。」
她招呼完丫鬟,又看向家丁:「你去军营里找老爷,就说李先生来家里了,要他早点回来。」
李明夷忙客气道:「太麻烦了,哪里能耽误————」
「不妨事的,」苏夫人笑道,「他也没什麽要紧事,平时也经常提早回来,你且在家中坐坐,等你大哥回来,一起吃晚饭。
「————好吧。」
李明夷一副盛情难却的架势,被苏夫人拉着进了堂屋。
而後便闲谈起来,先问了问苏镇方便宜儿子的事,得知人被安排去国子监读书了。
苏家公子早已错过了练武的年纪,已经很难在武道上有多大成就,好在读书还不错。
苏镇方让儿子去读书取功名,之後若从仕途也行,若不适应,便给他送去枢密院或者兵部去。
典型权二代。
苏夫人也问了不少李明夷的事,尤其在他有无相好女子的事上问个不停,令他哭笑不得。
聊了一阵,太阳西斜,派出去的家丁却独自跑了回来:「回禀夫人,老爷说今日有要事,实在走不开,怕是要比往常都回来的更晚了。
苏夫人沉下脸来,不悦道:「你没说是李先生来家了?什麽要紧事回不来?」
家丁道:「老爷说了,是今日陛下临时唤了他过去,说是临时有了什麽任务,要调动兵马,也没细说。
说实在是走不开,要给李先生带个话,说今日对不住,过两日,老爷得闲了亲自上门赔罪。」
李明夷心中一动,忙笑道:「苏大哥太客气了,我这只是来串个门,既然是宫里有要紧事,自然不可耽误了,正事要紧。」
他起身道:「嫂嫂,既然大哥回不来,我今晚还有事,便不打扰了。」
苏夫人很愧疚的样子:「你看这事,你好不容易来一趟。」
李明夷微笑道:「不妨事。这样,我带的酒先留着,这两日,苏大哥有空了的话去王府带个话,或者我过两日再来家里吃酒。」
「那————行吧。」
苏夫人恋恋不舍将李明夷送到门口,後者告辞离开。
等李明夷骑马走出苏府外的街巷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为沉思。
—苏镇方被颂帝临时叫走,涉及调兵。
这已经透露出了特殊的讯号。
「若仅仅是公开问斩,刑部官差加上昭狱署的人就足够了,最多加上一两队禁军————
绝对不至於要颂帝亲自找苏镇方商谈的地步!」
李明夷心下沉重,等太阳沉入地面,他也返回了王府。
询问得知小王爷也已经回来了,比预想中更快。
房间内。
「父皇把我骂了一通,要我好生读书,莫要什麽事都掺和,整日往宫里跑。」
滕王气鼓鼓地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很是不忿地大倒苦水。
李明夷坐在他对面的椅中,奇怪道:「陛下责骂殿下了?怎麽会?殿下谏言按说也是合情合理,为陛下分忧才对。」
滕王撇撇嘴,很是郁闷地嘟囔道:「本王一开始见父皇,按先生教的说法,只称听到风声,问他是否真要斩首?父皇说是。
本王说该当三思,那几人公开斩了也未必有益,若引来南周余孽,出了纰漏更是不妥。」
「然後呢?」李明夷眯着眼问。
滕王气恼道:「本王说这些时,父皇倒也没骂我,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赞许了几句。但他也不与本王说明白,只说此事他自有安排,正好姚醉被叫过来,等在门外,父皇就要我离开。」
「本王的脾气,哪里忍得了这个?本王便不走,问他是不是糊涂了,被哪个奸臣忽悠了,有事都不与自家人说————只与那姓姚的商量————」
滕王耷拉着耳朵:「父皇就生气了,要本王滚出去。」
」
「7
小滕啊小滕,你被骂是一点不冤枉————若没你姐出谋划策,真怀疑你怎麽活到现在的————
李明夷扯了扯嘴角。
可他也敏锐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
「王爷是说,陛下他有安排?成竹在胸?姚醉被唤去,想来与此事有关。」他试探道。
滕王叹道:「想必是了。不过李先生你也不必太操心,我父皇那人————头脑还是可以的,既说有安排,那想来不必太担心。」
你这话若被颂帝听见,少不了又是一道皮鞭蘸辣椒水的毒打————李明夷沉默。
龙生九子,各个不同。
怪不得颂帝还没登基,就私下立了「储君」,两个儿子的差距实在明显。
「既如此,在下也就放心了,」李明夷点点头,看了眼天色,起身道:「那就不打扰王爷休息。」
「恩,李先生也早些回去吧,这段时日你也忙坏了,该歇息就歇两天,反正东宫最近很是消停。」小王爷劝道。
李明夷心中一动,借坡下驴:「遵命。」
走出王府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地蒙上一片黑幕,空气也显得潮湿。
李明夷骑着马,一边思忖着,一边下意识往家里走。
走了一小半,才猛地醒神过来:自己好像忘了什麽事?
客栈内,黑裙黑纱的温染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屋内一片昏暗,没有点灯,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客栈外夥计用竹竿将灯笼挑下去,点亮,再重新悬挂。
像是一串火红的柿子。
双刀静静地放在一旁的桌面上,温染明艳乾净的脸上没有什麽表情,像一台机器般坐着,一动不动。
眸子里倒映出夜空中逐渐显眼的残月,外头华灯初上,点缀灯火的京城街景。
距离李明夷与她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了,她也已默默等待了许久。
温染产生过离开,去王府确认情况的冲动,但又担心前往的道路不止一条,二人错开扑空。
如此,直到视野中街道尽头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一匹漆黑如墨,唯四蹄雪白的坐骑奔来,她绷紧的心弦才松缓下来。
「蹬蹬蹬。」
李明夷上楼,推开门,便看到屋内温染坐在桌边面朝向自己。
桌上的灯罩已经点亮了,散发出昏黄的光。
「抱歉,出了一些事,耽搁了。」李明夷长舒一口气,扯了下领口,衣衫里头有一股热气往外窜,那是一路骑马蒸发的汗液。
温染好奇道:「是要紧事?」
「是要命的事,」李明夷走到桌边,双手捧起茶壶,掀开盖子,吨吨吨灌了好几口,放下,这才喘了口气,苦涩道,「知道「丙申八君子」麽?」
温染眨眨眼:「耳熟。」
「如今有五个,被关在大牢里,近期就要公开斩首了。」李明夷烦躁地扯了扯头发,「朕一整天都在头疼这件事。」
「我帮你。」温染没有犹豫地说,「劫狱————或者法场。」
李明夷愣了愣,这件令文允和变颜变色,令他惴惴不安的事,在温染眼中似与吃饭喝水并无不同:「朝廷的人很强的,搞不好容易把自己都搭进去。」
温染站了起来,酷酷地说:「人都要死的,无非早晚。」
顿了顿,补充道:「这话是我师父教我的。」
李明夷看见了她一会,忽然有些温柔地笑了笑:「你师父说的不对,人的生命只有一条,要珍惜。」
「所以?陛下要放弃他们?」温染好奇。
「当然不!」李明夷斩钉截铁,他视线望向窗外昏暗的京城,逐渐飘远,向斋宫的方向,「人要救,但得准备万全。」
顿了顿:「我要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