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
皇宫,养心殿门口。
颂帝一身黑白常服,负手而立,站在门槛内眺望菜市口方向。
宫城上方突兀电闪,那撕裂黑云的闪电就像一条弯曲的金龙,见首不见尾。
「雨势大了。」颂帝轻声说道,「君子死,天地哭。呵呵,朕已经能想到那些反贼日後会如何编排朕了。」
殿内,一张宽大的桌案旁,宽衣大袖的「帝师」徐南浔将毛笔洗好,放在一旁,又用镇尺将桌案上的白纸压平。
在他旁边,凤凰台主杨文山磨好了墨,松开砚台,单手捋了捋颌下的山羊须,笑呵呵道:「天下人向来以成败论英雄,况且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古今立大功业者,哪个身後少了小人诋毁?」
徐南浔颔首道:「杨相此言极是,些许噪音,不必理会。老臣只担心————此番动静闹得这样大,是否」
颂帝转回身来,迈步行至桌案,二臣忙一左一右让开。
颂帝看了眼文房四宝,笑道:「徐师洗笔,杨公磨墨,此等待遇也唯有朕可享受了。今日无早朝,你们便也瞧一瞧,朕的书法是否有长进。」
徐南浔怔了怔,意识到皇帝在岔开话题,心下不由愈发好奇。
也就在颂帝拎起衣袖,捉起大笔,蘸了浓墨时,忽然门外总管尤达走来:「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颂帝笔势一顿,停在半空,皱眉道:「他来做什麽————叫进来吧。」
很快,太子恭恭敬敬进门:「见过父皇。」
继而,又分别朝徐南浔、杨文山行礼,而後解释道:「父皇,儿臣专程来恭贺父皇,今日斩刑後,南周余孽气焰势必遭重击,此前闹出的些许动静也自然消弭,如此一来,我大颂天下稳固,人心归附————」
颂帝瞥了眼满口废话的太子,哼了声,倒也并不气,淡淡道:「既然来了,便自己坐吧,正好今日阴雨,中午时与朕与你母後,贵妃一同吃个便饭吧。」
太子大喜,赶忙乖巧坐下。
距离亭林刺杀案已经过去一段日子了,他近来安分不少,什麽都不做,只时常来宫中走动,显着修复了父子感情。
此刻也不吭声,扭头望向屋外细雨纷纷,心下得意。
他早料定,今日父皇心情必然很好,而自己此刻出现,陪在身边,等五君子死了,再恭维几句,自可得圣心眷顾。
岂不比滕王那游手好闲的聪明的多?
「这个时候,人该往刑场送去了吧。」太子忽然问。
颂帝埋头写字,不曾理会。
杨文山看了眼天色:「应是如此。」
细雨纷纷。
李明夷一行五人,披着蓑衣,悄然离开住处,抵达了北市菜市口附近。
不出预料,此地已是人流密集,此等大事,京中自有许多人来见证。
菜市口附近早被禁军隔开一片空地,百姓们围堵在外头,或撑伞,或披蓑衣,李明夷几人毫不起眼。
「封大人,四周布防果然疏松,高处只有一名箭手。」画师凑到李明夷身边,低声说。
同时擡手,指了指附近某个位置。
李明夷扭头望去,那是菜市口附近,最高,视野最好的一座楼阁。
从地面仰头望去,可以看到最高处栏杆里,有箭手站岗。
「看似防备,实则并不严密,果然是个陷阱。」李明夷低声道,「按计划行事。」
其余四人颔首。
接着,便沉默等待起来。
过了一阵子,远处终於传来喧闹声。
只见刑部的官差押着一辆大囚车来了。
谭同、康年等人关在囚车内,淋着雨水,脸上的血迹被冲刷下来,显露出一张张瘦削、沧桑的脸孔。
周秉宪与谢清晏走在前头,有小吏撑伞,袍服鲜红如血,极为醒目。
囚车外围,还有大群昭狱署的官差保护着,为首者赫然是老熟人姚醉。
姚醉警惕地四下扫视着,仿佛感应到什麽般朝这里望来,李明夷忙移开视线。
掩藏於人民汪洋中的他们并不担心这时候被发现。
很快,於死寂、压抑的氛围内,囚车行驶入菜市口空地。
周秉宪、谢清晏两名监斩官迈步去了监斩台,分主次落座。
官差们打开囚车,将五人拖电上刑场,刑台上有五名刽子手站立着。
谭同突然扭头,朝着监斩台上大声道:「今日吾等命丧汝等小人奸贼之手,百年後,自有公断!我先走一步,在黄泉下与先帝等你们!」
康年吟诗:「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年龄最小的林章目光冰冷:「啐!狗娘养的!」
杨敬业摇头,笑道:「非也,此等渣滓,猪狗不如。」
李云之看了几人一眼,简短有力大呼:「直娘贼!」
五人咒骂不绝,逐一被强迫跪在刑台之上,人群轰然,有人叹息,有人冷漠,有人看戏。
距离斩首还有段时间,李明夷藏在人海里,看到人群中挤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自家的管家,吕小花。
他手里拎着个竹篮,里头是几个药瓶,正朝守在边上的官差说着什麽,然後那官差又去汇报给监斩官。
人群中,有人在议论:「那是谁?要做什麽?」
「许是旧识送终吧。」
「历来斩首前,都准许人送最後一程,吃喝一类,不知这次准不准。」
「啊,我看清了,是鹤年堂的药,鹤顶血」,服用可令人周身麻木,这老头是来送麻药的————」
李明夷面无表情旁观着,只见周秉宪一挥手,命官差将苦苦求情的吕小花赶走了。
「时间差不多了,」他看向身旁几人,「我去吸引注意力。」
说完,他转身挤出人群,径直去了附近那座地势最高的楼阁。
李明夷没有从正门进,而是去侧方纵身一跃,攀爬外墙,爬到了最高一层,翻身而入。
那名箭手似有所觉,扭头看来,却被李明夷一个飞扑,用手捂住嘴巴,硬生生拖曳了进去。
悄无声息。
「时辰已到!」
周秉宪看了眼沙漏,高声宣判五人罪行,而後看向谢清晏,笑道:「谢大人,你来吧。」
谢清晏冷冷盯着他。
周秉宪笑道:「陛下要你来监斩,我怎好夺人之美?」
谢清晏深吸一口气,擡手拿起写着「斩」字的木牌,望向刑台————後的人群,仿佛在等待着什麽。
却迟迟无法做出动作。
「谢大人————还在等什麽?」周秉宪催促。
谢清晏又看了他一眼,才猛地闭上眼睛,将牌子丢出。
「即刻斩首!」
高喝声中,现场气氛一下压抑起来,说话的人群闭嘴,寂静无声。
台上,五名刽子手摘下谭同等人後颈的牌子,缓缓高举长刀。
五人表情各不相同,有冷漠,有痛恨,有悲伤,有失落————
谭同仰头,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百姓,又看向黑沉沉的天空,忽然大笑:「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他闭上了眼睛。
五人同时闭上双眼。
等待死亡来临。
而就在这一刻,毫无徵兆的,人群中一声尖锐的啸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见一道人影猛地跳了起来,蓑衣炸开,显露出下方花花绿绿的彩戏长袍,戴着牛角面具的戏师怪笑着,手里还提着个大布包:「狗官!受死!」
继而,他将手中的炸药包奋力投向监斩台方向。
守在附近的姚醉眸子猛地进发精光,握住刀柄,试图阻拦,却见那炸药包飞到五君子头顶上时轰然爆炸开!!
「轰!!!」
火光先是照亮了刑台,随之而来的,竟是一股浓烈的白烟,伴随着强风,顺利笼罩了整个刑台。
就像凭空炸开了一朵云,遮住了一切。
姚醉一愣,所有人都下意识怔了那麽一瞬,与此同时,不远处那座最高的楼阁上,突然有声音传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姚醉扭头望去!
下意识躲在桌子底下的周秉宪也循声望去!
端坐不动的谢清晏扭头,眯起了眼睛,掩藏那一丝激动!
这一刻,从禁军、官差、到乌泱泱的百姓,都被天空上突然炸开的巨大的声音吸引了。
那是用内力扩散开的声音,巨大的令人难以忽视。
「有人!那里有个人!」
人群中,吕小花听到身旁有人呼喊,老太监擡头望去,隔着忽然小了几分的春雨,仰望见高楼上,栏杆内,一道挺拔的身影走出。
那人摘下斗笠,震碎蓑衣,显露出一身玄色衣袍,以及一张陌生而俊朗的脸孔。
「是通缉令上,那个通缉犯————」
得益於城内铺天盖地的通缉令,百姓中有人认了出来。
「是杀了宰相的那个————封什·麽————」
「封於晏!」
「对,是那个封於晏!」
李明夷一手按刀,一手扶着栏杆,擡起双目:「擡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人群中。
温染、司棋、戏师、画师四人,则趁着混乱的功夫,同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那片由黄澈调制的「烟雾弹」笼罩区域。
李明夷俯瞰下方乱作一团的刑场:「景平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有人劫法场!拦住他们!」人群中有官差大声喊道。
下一刻,被一柄飞旋的飞刀切断了喉咙,颓然倒下,温染擡手收刀,杀人如杀鸡。
「封於晏!」
姚醉目眦欲裂,浑身战栗着,他找了这群人这麽久,终於————终於上钩了————
「把他射下来!」姚醉欲要抽刀冲上去,但碍於距离,无法抵达。
当下,附近的禁军如梦方醒,纷纷擡起弓弩对准封於晏。
「嗖嗖」
箭矢如飞蝗。
李明夷周身空气倏然凝聚为一个白色气罩,发动先天一气,将箭矢悉数挡下。
他冷眼俯瞰姚醉:「驾长车,踏破冻云缺。壮志饥餐敌寇肉,笑谈渴饮虎狼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声震如雷!
刑台上,浓雾中,谭同等人只听到身後的刽子手们齐齐倒下的声音,而後身上的麻绳也「嗤嗤」断裂。
谭同、康年等人惊愕无比地看着出现在身旁的蒙面人们:「你们是————」
四人一边抽出後腰携带的画轴,一边擡起手,异口同声:「景平陛下,命我等前来救你!」
五君子瞪大双眼,又惊又喜,还不等细问,就被四人「手起刀落」,齐齐打晕过去。
高楼上。
李明夷唰地抽刀出鞘,飞身扑了下来,吸引全场注意力,暴喝道:「劫法场者,大周封於晏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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