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笙笙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白布下那个小小的身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向旁边的工作人员要了一副医用手套。
薄薄的手套套上指尖，她的手仍在发抖。
汉斯扶着她，低声说：“要不让我先看？”
姜笙笙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慕声身上有什么特征，她这个当妈妈的最清楚。
她不能只因为害怕，就连看都不敢看。
公安示意工作人员配合，只露出需要辨认的地方，其余位置仍用白布盖好。
姜笙笙俯下身，顺着孩子的肩膀，一点点看向手臂和双手。
越看，她的心就越往下沉。
这个孩子的身量，还有那双小手的大小，都跟慕声很像。
可烧伤太重，许多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她想找出一个能排除的特征，却迟迟找不到。
汉斯察觉她呼吸越来越急，扶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伊莲娜，先缓一缓。”
姜笙笙直起身，目光却没有离开停尸台的询问：“公安同志，法医检查过了吗？”
“做过初步检查。”
负责记录的公安合上本子，认真解释道：“但遗体烧损严重，能辨认的外部特征有限，目前还没有足够的依据确认身份。”
“那能不能抽血化验？”姜笙笙又问。
公安摇头，“已经很难取得合适的血液样本，普通的血型化验，也不能单凭结果就认定他是你的孩子。”
姜笙笙抿紧嘴唇。
公安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事，又接着说道：“详细尸检还需要进一步安排，我们这边条件有限，已经联系省城，请那边有经验的法医过来。最快也得两天。”
两天。
姜笙笙的指尖蜷了起来。
慕声要是还活着，这两天里，他会在哪里，又会吃多少苦？
公安看出她的焦急，放缓了声音。
“遗体这边会妥善保存，你能不能等？”
“能。”姜笙笙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哑，“只要能查清楚，我等。但找慕声的事，不能等。”
公安立刻点头。
“你放心，查救护车和匿名信的人都还在外面跑，有消息会及时通知你。”
姜笙笙这才轻轻应了一声。
她低头又看向那个孩子，目光忽然停在露出的腿侧。
那里有一处伤口，边缘凝着暗褐色的血痂。
她盯着那点痕迹，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港城那边的实验室能通过血液里的遗传物质，比对亲缘关系。
“公安同志，我想请你们帮忙，留取一点这里的血迹，我要送去港城做鉴定。”
怕公安不理解自己的意思，姜笙笙赶紧补充：“我的血也一起送过去，看看能不能确认亲缘关系，这样能提高尸体辨认的准确率。”
公安听懂后，立刻叫来负责遗体检验的人员，将她的意思仔细说了一遍。
对方查看过那处血迹，才点了头。
“可以取样，但受过高温，检验不一定能成功。”
“我知道。”姜笙笙攥紧手指，“可哪怕只有一点希望，我也想试试。”
对方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转身取了两份样本。
其中一份他们留档，另一份按手续给了姜笙笙和汉斯。
汉斯装好样本，低声跟姜笙笙说：“走吧，我们去找护士采你的血。”
姜笙笙点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已经重新盖好了白布。
她望着那道小小的轮廓，眼睛又红了。
不管是谁家的孩子，都该早点找到家人。
……
到了采血室，姜笙笙主动挽起袖口。
护士让她坐好，又看了一眼她发白的脸色。
“今天吃过东西吗？”
“吃过了。”她把胳膊放到垫子上，目光落在护士手里的针管上。
针尖扎进去的时候，她没有躲。
直到血液一点点进入采血管，她才偏过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慕声，妈妈还在找你。
你一定要撑住。
护士采完血，让她按好棉球，将样本做好标记，放进准备好的运输箱里。
姜笙笙反复核对标签上的信息，确认没有弄错，才将箱子交给汉斯。
“让可靠的人送过去，路上别耽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管鉴定结果是什么，都立刻告诉我。”
汉斯接过箱子，望着她按着棉球的手，心里一阵难受。
“好，我现在就安排。”
姜笙笙点了点头，“那快去吧。”
汉斯没有再耽搁，提着箱子快步往外走，找保镖送去港城。
公安站在旁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再看向姜笙笙，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敬佩。
刚才在太平间里，她明明怕得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把能做的事情一件件安排了下来。
换作他们遇到这样的事，也未必能撑得住。
而她问得最多的，始终是那个孩子还找不找、线索有没有继续查。
公安把记录本收好，神色也沉了些。
那个带走孩子的人，最好还没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真要伤了孩子，无论躲到哪里，他们都得把人找出来。
姜笙笙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将止血的棉球放进指定的桶里，拉下袖口，又问了一遍遗体检查的大致安排。
确认有消息会通知她，她才扶着椅背站起来。
“我先回病室看看陆寒宴。”
公安点头。
“我们正好还要去核对医院的记录，一起走吧。”
……
走廊里，比刚才多了几个人。
一位老人提着暖水瓶从旁边经过，瓶底轻轻磕在长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笙笙下意识侧身让开，手掌贴住墙壁，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刚才撑着安排事情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停下来，腿才一阵阵发软。
她放慢脚步，想着先去看看陆寒宴。
不知道孩子们守在旁边，有没有听护士的话。
走到儿科诊室附近时，里面忽然传来翻动病历的声音。
“这张单子怎么还放在这里？”
“就是那个蓝同志家的，他们没做完检查就走了。”
姜笙笙原本已经走过去，听见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
诊室里的医生像是有些生气，将手里的病历放到了桌上。
“那个蓝同志两口子也是，孩子的情况都还没稳定，就急着带走。”
“我让他们再留一会儿，至少把检查做完，他们非说不能等。”
旁边有人低声问：“不是说家里有急事吗？”
“家里再急，能有孩子的身体要紧？”
医生叹了口气。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躲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