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火不灭,正义永存!
对于不了解那段历史的人来讲,这不过只是八个简单的字罢了,可如若有人真能沉下心去了解它,去观察它,去揣摩它的话,那就应该清楚,这八个字的重量,究竟有多么的沉重了。
这句话...
重得让人无法抬头...
重得让人难以喘息...
... ...
(哗啦啦...哗啦啦...)
如果他还可以听见海浪拍击在船舷上的声音的话...
(猛烈颠簸...)
(无情地海水肆意拍在每个人的脸上...)
他就这么艰难地站在甲板上面,和其他的那些人没有不同,任由卷起的海浪浸湿自己,任由剧烈地颠簸震麻脚底,从脚趾蔓延到脚面,又让这股酥麻,顺着自己的胫骨传向膝盖,流窜腰椎,直到这样的一直酥麻,在他的后脑勺处反复回响。
他...
只不过是这艘船上一名普通的兵,普通到连他的名字,都不配被提及,毕竟谁都清楚,在这艘船上,名字...
不过代号罢了!
与其浪费时间去记住它,倒不如用数字来代替它。
而他,不过是这艘船上的某个数字而已。
甚至于连这艘船,也是数字。
是横江友正心中的某个数字,是德川永吉账本上的一落墨点。
船,仍在剧烈地颠簸着。
浪,仍在疯狂地拍打着。
这些数字们,仍在心底向往着那份本就不属于他们的荣光。
以至于当波涛的声响完全掩盖了内心的慌张,就连这个简单的数字,他都已经叫不出来了。
此时的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只是冰冷,那足以用刺骨来形容的冰冷。
或许是拍打在脸上的海水,亦或者是一些别的东西。
如果...
这场仗真能快快地打完它...
(哗啦啦...哗啦啦...)
随着船只愈发地靠近了眼前的这条血红的海岸线,整个船体的晃动开始变得愈发激烈了起来。
在不断地晃动中,这些站在甲板上的‘数字’,不免有所反应。
有人好似在人群里突然骂了一句,但他却听不出来那人到底骂了什么,他就只是茫然地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其实也就只是一眼。
剧烈地晃动,让他有些想吐,可他还是忍着没有吐出来,不过从身旁挨着他的那几个家伙的表情来看,这些‘数字’也定不好受吧。
攥着矛的手,好像有点僵了...
他本想活动一下手指,可命运好似并不打算让他这么做,因为就在他为之犹豫的间隙,他整个人突然朝着前面的人猛扑了过去。
当然,朝前扑过去的人并非只是他一个,是整船的士兵都朝前扑了出去。
看了这艘漂泊的船,终究还是靠了岸。
(咚咚...)
听不见身旁的家伙在说些什么,他就只能看见,那家伙好似在非常用力地嘶吼着,从涨红的脖子就不难看出,这个嘶吼的力道真的很大很大。
而他呢?
就只能攥紧手中的矛,就只能艰难地吞咽着嗓子眼里的唾沫,然后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咚咚...)
... ...
(咚咚...)
... ...
这一声声的心跳声,就是他的全部,是他彼时的世界。
就这样,恍惚之间,他面前的人突然就不见了,方才还挤满了人的地方,一时间竟变得空荡荡的,就像一道被阳光给撕开的幕布,让一切都无所遁形了。
至于他的眼前?
沙滩依旧还是那个沙滩,海浪依旧还是那卷海浪,而唯一的不同,是它们的颜色。
血,正大片大片地染红着这里,然后将本应湛蓝的海,不断侵染着。
也不知是谁推了他一下,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股夹杂着血腥与咸涩的海水,就已经朝着他的喉咙猛灌进去。
(咕噜...咕噜...咕噜...)
浑浊是海水让他根本就没办法睁开眼睛,他就只能死死地逼着眼睛,然后将一切都寄托于运气这两个字上...
(咻...咻...咻...)
头顶的海面,不断地有破空之音...
(厮杀声...)
前一秒还以为可以闪躲,可后一秒,整个身躯就不知被谁猛得撞翻,然后让整个人继续困于血海之底...
直到...
(哗啦啦...)
(剧烈地咳嗽声...)
这一刻的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刚出生的婴儿,会在出生的那一刻嚎啕大哭,原来被呛得滋味,是这般的难受啊。
别的‘数字’都在疯狂地朝前冲着,而他呢?
则像个懦夫一样,就这么跪在被血染红的沙滩上,任凭黯淡的海水冲刷着自己,然后在不断地咳嗽之中艰难地喘着粗气。
这...
才是战争!
他?
竟没有那个勇气,朝前再迈一步了。
而双膝下的沙滩,在他的眼里,却越来越像沼泽了。
包裹着他,拖拽着他,然后让他越来越不像个人...
这个滩头,真得是太大太大了!
大到看不见尽头,大到寻找不到方向。
他虽然跪着,可随着越来越多的船停靠在了滩头,不断有新的身影快速掠过了他,然后朝着他面前的那座城冲了过去。
就像是...
就像是彻底红了眼的候鸟一样。
有的人冲着冲着就没了声音,有的人冲着冲着就倒在地上,然后?
后面跟着的‘数字’们,就这么踩着前面的‘数字’,继续冲,继续上,继续厮杀,继续求死!
当真不知道为了什么。
他?
本想跟着一起冲的,可还不等他从困住自己的沼泽中站起身,他整个人就被后面的家伙给直接撞倒了。
一瞬间,砂砾的腥味,海水的涩味,血骨的腻味,全部冲击进了他的嘴巴里,这股令他瞬间上头的复合味道,直接击穿了他的所有伪装。
(呕吐声...)
他,终究还是吐了出来...
等过了一会儿之后,这才舒服了些,毕竟那块压在胃上的石头,没了。
不是消失不见,而是转移了地方,从胃的地方,跑到了心的地方。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个身影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根被海水泡得有些发乌的木头,上面钉着许多铁钉,从钉子的锈迹来看,大多都不是新的,应该是从门上或者框上拆下来的老物件儿。
也不知是不是泡得有些久了,锈水都开始泛了起来,让这根木头看上去充满了故事。
当然,若只是这些,那么在这片滩头之上,这样的木头还有许多许多。
真正让他感到心堵的,是那个被木头直接钉于脸上的家伙...
一样的草鞋...
一样的装束...
即便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家伙。
可?
这人的脸上,就这么钉着这根乌漆漆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