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乐城平时与外界几乎没有交流,但前往外界的通道却有不少,并不止局限於城中的空港枢纽。
你问为什麽?
那当然是因为偷渡这种事听起来很有意思。
能够让人感受到触犯规则带来的禁忌快感。
事实上大家心里都清楚,几乎所有的偷渡渠道都在官方的监控之下。
真要是遇到那种能完全躲过官方视线的渠道,发现之後反而要积极举报。
你别真弄什麽违禁品,搞得大家都没乐子耍啊!
在全城戒严令发布的那一刻,一艘外表涂绘着五彩鲜花图案的小型货运飞舟刚刚在城市出口处完成安检。
检察员与船长对视了一眼。
「要不我今天不走了?先停在这儿?反正这船货也不着急。」
「别啊,你把船停这儿多丧气,赶紧走吧!」「不行,万一我这麽走了,回头上面甩锅下来,抓我做替罪羊怎麽办?」
「那你在外面多玩两天躲躲风头?」
「我躲什麽风头?不要说得我好像真作奸犯科一样好不好!」
这是一艘运输骨灰的飞舟。
颂乐城已经有很多年不流行土葬了,目前最流行的葬礼方式是用自己的骨灰制作花肥,运往天女山葬花谷,选择一种植物作为自己的墓碑。
过去有些人为了追求新意,专门在临死前服用特制的丹药,然後选择与之相配的绿植,这样就能培养出各种千奇百怪的植物。
有的能唱歌,有的能释放致幻毒素,还有的可以生长出枪弹造型。
最近这项风潮变得越来越有创意,自从药师赐福爆发之後,有人便举办了一场绝世豪赌。
嗯,字面意义的绝世。
很多人都在生前把自己的遗产押上赌桌,赌自己死後的骨灰肥催生出来的绿植,会不会受到药师赐福的影响,变成药师孽物再重活一世。
「你说,这次全城戒严是出了什麽大事?」
「那谁知道,总不可能是有人把违禁品藏在骨灰里面带出去吧?」「喂喂!你别瞎说行不行!」
船长当时就急了:「都是从外面往里面带东西,哪有往外带东西的!」
「开玩笑的,你看你这人还认真上了。」
检查员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走吧,别耽误我时间。」
货运飞舟缓缓启航,穿透颂乐城与现实之间隔离的帷幕。
外面的夜空之中满天星斗。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船长站在甲板上自言自语。
乐师的信徒,对於运气和情感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
他现在就有种要大祸临头的感觉。
怎麽办?现在要折返回去吗?
这次运输的货物里面不会真有什麽违禁品吧?参与这个骨灰养花项目的,就没有什么正经人,什麽狠活都整得出来。
想到这里,船长当即下令:「航速减半,提高警惕,给船舱再加一层封印!」
反正运送的也不是什麽蔬菜瓜果,不需要赶时间。
真要是出什麽问题的话,现在距离颂乐城不远,还来得及飞回去求救。
就在这个时候,身後传来一声巨响,整个飞舟甲板都震颤了一下。
船长愕然回过头去,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巨大的羽翼。
完全舒展开来的羽翼上面笼罩着一层流光似幻的妖火,一根根羽毛绽放出锋锐的剑气。
白羽澪脸上爬满了乌青色的血管,两只眼睛同时张开。左眼之中妖火妖冶,右眼之中青光闪烁。
实际上她在这个时候,双眼都已经瞎了。
先祖之魂,不朽之瞳,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绽放,远远超出了她的身体承载能力,在她掀开眼罩的那一刻就夺走了她全部的视力。
但在这个时候,肉眼视力其实也没什麽用处,白羽澪完全不在乎眼眶中传来的剧痛,只把这两颗眼球当做是不同波段的探测雷达。
上穷碧落下黄泉,映照诸天法界。就在她从天而降,砸穿甲板的那一刻,位於甲板之下仓储区的两百多个骨灰盒当中,有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头匣子突然膨胀开来,无数根须枝叶刺穿周围的骨灰盒。
血肉,自灰烬中重生。
飞行在空中的货运飞舟甲板轰然炸裂,无数黑白交织的羽毛漫天飞舞。
白羽澪的身躯瞬间被无数枝叶形成的长矛贯穿,与此同时她的双眼也死死地盯住了眼前以树木编织出来的翼人,身後羽毛化作羽剑,径直贯穿对方的胸膛。
天生药师孽物与半孽物化的鹤妖,第一轮交手就将数十丈长的飞舟当场撕裂,而彼此的血条只出现了微微的跳动。
半植物半血肉的翼人双手放在胸口抱圆,形如罗盘的透明法阵在她双手之间瞬间形成,内圈与外圈朝着相反方向转动,发出哢嚓一声轻响。
白羽澪整个人就像是一条被无形的大手拧乾的毛巾,上半身与下半身同时朝着反方向拧出九十度角,鲜血从她的五官七窍中喷射出来。
罗盘再次拨动,发出哢嚓轻响,她的身躯从腰间被当场拧断,连同整个飞舟都断裂成两截,失去动力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不过,能够逼她显形,白羽澪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一艘艘隶属於内务府的星槎如流星般划破天际,以全速朝着坠落飞舟包围过来。
翼人咬紧牙关,背後黑翼舒展到极限,用尽全力再一次转动罗盘。
方圆百丈之内,万物皆碎。最先靠拢过来的两艘星槎当场爆炸,在夜空中化作两团绚丽的烟火。
七名结丹修士的神识同时碾压过来,将翼人固定在飞舟坠落的残骸中动弹不得。
她的双眼中闪过一道道粉色霞光,整个人的记忆被三名史官联手冻结,记忆结晶的冰霜甚至从她的双眼中蔓延到整个面部,剥夺了她所有的感知、思维、呼吸……
翼人的腹部迅速膨胀,然後轰然炸裂。
血肉漫天飞溅。
她直接选择了最激进,同时也是最适合药师孽物的打法。
天地同寿!
联手冻结记忆的三名史官来不及撤退,在翼人大脑爆炸的那一刻,自身也被卷入其中,一瞬间陷入到了封闭的记忆迷宫当中无法离开。
无数植物根须四散延伸,只用了短短几秒钟就重新凝聚出一具肉身。
面对朝自己飞过来的结丹修士,刚刚恢复成形的翼人二话不说伸手插入到自己的胸腔当中,拽出新鲜的心脏直接捏碎。
几名结丹修士的身体骤然停滞,捂住胸口嘴里鲜血喷涌而出。
马上就要坠落到地面。只要接触到大地……
就在不惜燃烧自身生命,使出同归於尽招数击退内务府追兵的翼人已经做好准备接触地面使用土遁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空气,凝固住了。
夜空之中,月黑风高,群星璀璨。
直接撕裂虚空抵达此地的莫问心来不及多想,双手握拳深吸一口气,右腿高擡过头顶。
然後一脚踩下!
方圆十里之内的整个世界,骤然下降了三尺!
整个大地都被她这一脚踩成了无比夯实的地基,翼人连同飞舟的残骸像是挂画一样被死死地贴在了地面上。
土遁?
那也得有缝隙可钻才行。
虽然对於药师孽物来说,大脑并不是很重要,只要一息尚存,她就能恢复如初。
不过这恐怖的一脚,还是让她的意识陷入到了昏迷当中。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莫问心冷冰冰的眼神,以及盘绕在她肩头的黑龙,四只眼睛释放出的恐怖威压,足以让空气为之冻结。
「造翼者?」
「……」
翼人没有开口回答,心中还在盘算着是否找到有逃跑的机会。
这个时候,她看到莫问心朝着自己擡起手,张开五指虚握成爪。
「你听……」
「???」
什麽?
「这是众生的心音!」
无数生灵的濒死悲鸣瞬间涌入她的脑海,生死之间的大恐惧一层层叠加,粗暴地撕扯着她的意识。
翼人抱住脑袋,第一次发出惊恐的尖叫。
没有哪个药师赐福者会不畏惧死亡,除非他压根就没打算接受和践行,是被强加的赐福。求生,是践行天道获得赐福的第一动力。
如何克制这些生命力似乎无穷无尽的药师孽物?
莫问心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选择的方式,是让孽物聆听众生濒死时恐惧的心音。
药师慈怀,救苦救难。
你若无视这声音,便等同於背离药师的天道。
你若接受这声音,无尽的绝望只会将你的理智撕裂成碎片,拖入沉沦的深渊。
「停下!」
翼人蜷缩在莫问心脚下,死死抱住脑袋涕泪横流:「我投降!快停下!」
「对不起。」
莫问心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忍,不过很快就被冰冷的理性取代。
「对你使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并非我本意,但若不如此,我也没有把握能在不杀你的前提下控制住你的行动。」两艘星槎以近乎於坠落的速度呼啸而来,萧怀言带着几名结丹修士从尚未停稳的星槎上直接跳下来,擡手祭起内务府专用的镇压法器。
「莫真君辛苦,幸亏真君出手,否则我们想抓住此等凶徒恐怕要损失惨重。」
「没什麽辛苦的。」
莫问心摇头道:「我只是负责出力而已,能找到这个人,才是你们的本事。」
萧怀言:「……」
一时间竟不知道您是不是在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