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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三根金条买一条命

    薛仁贵站起来,把水囊塞回腰间。

    “不行。”

    许元没接话。

    “程将军不在,这事我做不了主。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事。”

    “出不了事。”

    “你怎么知道出不了?”薛仁贵的声音压低了,但硬邦邦的,“那地窖里的情况谁都不清楚,就你一个人钻进去?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许元蹲着没动,树枝还插在那个圈中间。他拔出树枝,在地上敲了敲,把上面的土磕掉。

    “周达是粟特人。”

    “我知道他是粟特人。”

    “粟特人认钱不认人。”许元把树枝扔了,“我带钱去谈,他不会动我。”

    薛仁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一件事你没算进去。”许元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穆阿维叶死了。”

    薛仁贵眉头拧起来。

    “裴寂也死了。”

    老陈啃指甲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接着啃。

    “周达在这两个人中间做账,两头吃钱。现在两头的人都没了。”许元扳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掰,“他上面的靠山塌了,下面接货的线也断了,他一个人蹲在地窖里,能往哪儿去?”

    薛仁贵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现在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我这时候走进去,手里拎着金条,他不会拿刀捅我,他会请我坐下。”

    风又吹过来。帐子的角拍了两下,发出布料抽打的声音。

    薛仁贵蹲下去,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三步。

    “老陈跟你去。”

    “不用。”

    “至少在外面蹲着。”

    许元想了想。“在谷口蹲着,别进来。进来就全完了。粟特人鼻子比狗都灵,他要是嗅到第二个人的味道,什么都不用谈了。”

    薛仁贵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后骂了一句粗话,转身踢了一脚石头。

    许元回帐子换衣服。他从包袱底下翻出一套藏了很久的行头,灰蓝色的波斯窄袖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布料不算好,但剪裁是正经波斯裁缝的手艺,穿上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一截。腰带上挂了个小皮囊,里面装着碎银和几颗绿松石珠子,是做样子用的。

    真正要紧的东西揣在怀里。三根金条,每根二两,用油布裹着,贴肉放。

    老陈帮他把头发重新束了,压到帽子里。波斯帽,圆顶,深棕色的毡子。

    “像不像?”许元问。

    老陈歪着头看了看。“站着像,走路不像。你走路太直了,波斯商人走路有点晃,因为常年骑骆驼,胯骨松。”

    许元试着走了几步,把步子放散,身体稍稍前倾,重心在两腿之间来回移。

    “差不多了。”老陈说。

    薛仁贵在帐子外面等着,脸色很难看。许元出来的时候他又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一个时辰。”

    “三刻。”

    “行。”

    许元没再多话,转身沿着谷壁的阴影往里走。

    日头偏西了。阳光从谷口斜着打进来,照不到谷底,石壁和碎石都灰扑扑的。走了大约一刻钟,磨坊的轮廓出现在前面。那半截断墙在阴影里发黑,磨盘歪在门口,上面长着一层干苔。

    没人。

    门口空荡荡的,石板地面上有一层薄灰。许元停在磨坊外面二十步的地方,环顾四周。山谷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一只鹰在盘旋,翅膀切着风,嘶嘶地响。

    他走过去。

    地窖的石板盖子虚掩着,翘起一条缝,大概两寸宽。缝里透出一丝光亮,很微弱,油灯的光。

    许元蹲下来,指节敲了敲石板。三下,间隔均匀。

    地窖里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但那条缝里的光晃了一下,有人动了。

    许元没有硬掀,站起来退后两步,手垂在身侧,姿势摆得很松。等了数十息,石板从里面被推开了一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驼背人的脸从洞口下方仰起来,眯着眼看许元。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许元把怀里的油布包掏出来,拆开。三根金条在灰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他没说话,把金条举在胸前,让对方看清楚。

    驼背人,周达,眼神落在金条上,停了两三息。然后他的目光移到许元的脸上,扫过帽子、领口、腰带上的皮囊,最后回到金条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洞口。

    许元弯腰钻进去。

    地窖比他想象的要大。四壁用石块垒了一层,地面铺着木板,踩上去有点软,底下垫了干草。一盏铜油灯搁在角落的石台上,芯子拨得很小,整个空间昏黄暗淡。

    空气不好。潮气混着油烟味和人身上的酸臭。

    周达坐回他原来的位置,一块垫了羊皮的石头。他面前是两块搭起来的平石板,当桌子用。桌面上摊着一张很大的麻纸,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数字,有些地方涂改过,墨迹深浅不一。麻纸旁边堆着十几本薄册子,有的用线绳扎着,有的散开了。

    许元没急着说话。他把地窖扫了一遍。出口只有头顶那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陶罐,装水的。旁边是一个布袋,鼓鼓的,应该是干粮。墙根靠着一卷铺盖。

    周达的右手搭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皮鞘,铜扣。他的手指勾着鞘口,没有拔出来,但随时可以拔。

    许元把三根金条放在石板桌面上,搁在那张大麻纸的边沿。

    “我不是来杀你的。”

    周达没说话,眼珠子在灯光里又黄又亮。

    “我是来买你手里的东西。”

    许元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他在地窖里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一屁股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和周达面对面。

    周达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恐惧,也不是警惕,更像是一个商人在估价,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值多少,亏不亏得起。

    地窖里安静了大概有半盏茶的工夫。

    周达开口了。声音比许元预想的要尖细,带着粟特人说汉话时特有的那种弹舌音。

    “你从哪儿来的?”

    “从有钱的地方来。”许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