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那晚没有打开油布包。
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左胸口放着,硬邦邦的边角硌在肋骨上。从地窖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巷子里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他沿着墙根走了半条街,在一个卖水的铺子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跟着。
周达的地窖入口已经关上了,从外面看就是一间堆杂物的破屋子,什么痕迹都没有。这个人在安条克经营了至少七八年,能活到现在,不光靠两条规矩,还靠选地方的眼力。
许元没有回住处。他在城南一个波斯商人开的小客栈里又租了一间房,用的假名字,交的现银。关上门之后他坐在床沿上,把油布包放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很久。
三道结。打得规矩,间距一样,绳头都朝同一个方向。记账的人干什么都讲究对称。
他解了第一道结,停了。
周达说最后一页是代号对应的真名。看了就回不了头。
许元把包裹重新裹好,塞到枕头底下,吹了灯。
他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光是灰蓝色的。他洗了把脸,把油布包重新揣进怀里,出门往磨坊去了。
磨坊离客栈不远,是他跟周达约好的第二个碰头点。名义上是个磨面的作坊,东家是周达的人,但平时真磨面,真卖货,周围邻居都认得,挑不出毛病。
许元到的时候,磨坊还没开铺。一个短胡子的中年人给他开了侧门,什么都没问,领他穿过堆了十几袋面粉的后院,推开最里面一间屋子的门。
周达已经在里面了。
他坐在一张矮桌后面,面前摆着两摞纸。桌上还有一盏灯,窗户用布帘子挡得死死的,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到身后的墙上,放大了一倍。
许元扫了一眼桌面,又低头摸了一下怀里的油布包。
“拿出来吧。”周达说,“放右边。”
许元把油布包掏出来,搁在桌面右侧。三道结还是昨晚重新系上的样子,周达看了一眼,没问他有没有拆开。
桌上现在是三样东西。左边一摞最薄,用麻线扎着,大概二三十页。中间一摞最厚,半寸上下,纸张的颜色比旁边两样都新。右边就是那个油布包,里头的封页上画了个东西,昨晚解第一道结的时候他瞥见过,是条鱼。
周达没跟他客套。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已经够了,客气话没有必要再浪费。
“左边。”周达抬手点了一下,“穆阿维叶时期跟裴寂的往来账目。你之前问的那九封信,内容全在这里面。每笔货什么时候发的,走哪条路,经谁的手,对得上。你拿回去跟原件一比,日期都能吻合。”
许元点了一下头,没动手。
“中间。”周达的手指移过去,“裴寂死后到今天,新账目。接盘的人下了多少单,走的什么货,什么路线,谁去接的货,什么时间交割。”
他顿了顿。
“这些我没落纸。”
许元眉头动了一下。“口述?”
“对。你带笔墨来了吗?”
“没有。”
“那你记。”周达说,“我说一遍,只说一遍。”
许元没有接话。他盯着中间那摞纸。说是纸,其实什么都没写,空白的,摆在那里只是充数,告诉他这一块的份量有多重。
周达是真的把所有东西都装在脑子里了。
这比写下来更危险,也更安全。写下来能被搜走,脑子里的东西,要杀他才能灭口。只要他活着,这些账目就跟着他活着。
许元看向右边。
“这一摞。”周达的手按上去,隔着油布碰了碰封页上那条鱼,“路线上所有经手人的名册。船主、仓库管事、沿途接应的商号、各地的买家和中间人。活着的,死了的,全在里面。”
“为什么画条鱼?”
周达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有什么情绪的笑,是干了大半辈子终于有人问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时,那种短暂的松弛。
“裴寂给这条线起的名字。鱼线。从长安出发,经河西,过西域,走海路到库法,再从库法分货。一头扎进水里就看不见了。裴寂觉得贴切。”
许元没评价。他把桌面上三样东西从左到右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达脸上。
“你的条件呢。”
周达没沉默。他等这个问题等了一夜,答案早就排好了。
“三摞账换三样东西。”他的手从左边开始点,“左边这摞,你给我一个能安全离开安条克的身份和路引。我在这儿待不下去了,你来找我这件事捂不了多久,得走。”
许元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中间这些,”周达的手移到空白纸上,“我口述给你,但你要保证一件事,不把我说出去。对任何人都不能提我的名字。你的上峰问你消息哪来的,你编,你扯,随便你怎么交代,但'周达'两个字不能从你嘴里出来。”
许元想了想,微微点了头。
周达的手挪到右边那个油布包上。他的手指压着包面,停了几息。
“右边这摞最值钱。”
许元等着。
“名册一旦交出去,上面那些人迟早被顺藤摸瓜挖出来。挖出来之后往回查,不管怎么查,最终都会查到我头上。到那个时候,你答应不说我名字没有用,线索会自己把路指过来。”
许元没反驳。这是实话。
“所以这一摞,我要拿它换一样东西。”周达抬起头,目光稳稳对着许元。“天子手谕。亲笔的,盖印的,赦免我在大唐境内一切罪行。”
磨坊里没有风,面粉的干燥气息从门缝里漫进来,呛了一下鼻子。许元没咳。他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要什么。”许元说。
“知道。”
“天子手谕不是路边摊上的饼,你想买就买。”
“我没说买。”周达的语气没变,“我说换。你觉得这本名册不值一道手谕?”
许元没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鱼。墨画得潦草,鱼尾分了两叉,线条已经有些晕开了,不知道画了多久。
“名册上有多少人?”
“四十七个。”
“活的几个?”
“三十一个还在线上跑。其余的,有病死的,有在海上翻船的,也有被灭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