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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终南山南麓

    从成都出发,过剑阁,翻秦岭。

    蜀道难走,但四匹矮马不负所望。

    最险的一段栈道,木板朽烂了大半。

    老郑那匹最矮的马反而走得最稳,贴着崖壁一步一步挪,跟走自家院子一样。

    到了终南山北麓,许元把四匹马寄在山脚一户猎户家里,给了二两碎银,嘱咐喂好草料。

    猎户是个哑巴,收了银子,牵着马进了后院,头都没回。

    扎西留在猎户家。

    “你不进城。”

    扎西没问为什么,他是吐蕃人的面孔,进了长安城,比萨利赫还扎眼,他靠在猎户家的柴垛上,从腰间解下短刀,开始磨刃。

    “等我消息,三天没回来,你自己走。”

    扎西点头。

    剩下三个人,轻装上路。

    终南山北麓有一条旧水道,当年修太液池,从终南山引水入城,挖了一条暗渠,工程浩大,前后用了三年。

    渠成之后,引水的活儿交给了明渠,这条暗渠便废弃了,年久失修,知道的人不多。

    程处弼告诉过许元这条路。

    “从北麓第三道山沟往里走,找一块刻了永徽二字的界碑,界碑底下有个洞口,钻进去就是。”

    程处弼当时喝了不少酒,说话含含糊糊。

    “我小时候跟几个纨绔钻进去玩过,差点淹死在里头,后来我爹把我吊在马棚里抽了一顿。”

    许元没走过这条路。

    但程处弼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没忘。

    入口不难找,界碑歪在一丛荆棘后面,字迹被青苔盖了大半,用手一抹,永徽两个字露出来。

    界碑底下是个半人高的洞口,被枯枝烂叶堵了个严实,许元拨开杂物,一股阴冷的水气扑面而来。

    “我走前面。”

    许元摇头。

    “你不认路,我走中间,你前面探路,别走岔道,遇到分叉,等我指。”

    萨利赫没争,弯腰钻了进去。

    老郑最后一个进洞,临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骂了句娘。

    暗渠里黑得彻底,眼睛睁到最大也什么都看不见。

    许元摸出火折子,点了一小截松脂火把,火光照出一条窄得可怜的石砌通道,两壁长满了黑绿色的水藻,滑腻腻的。

    三个人弓着腰往前走,水声在管道里被放大了数倍。

    走了大约一刻钟,终于遇到第一个岔道。

    左边的通道看起来明显宽一些,水流也大,而右边的却窄的不行,虽然看起来水浅很多,但飘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我们走右边。”

    之前程处弼说过,之前在外闯荡,有些路看起来宽,但是死路,反而窄的才是正道。

    火把烧到了尽头,许元换了第二截松脂,光线跳动,照出前方一道黑黢黢的铁栅栏。

    指头粗的铁条,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被水泡的发绿的铜锁。

    许元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

    方主事给的,工部营缮司的老人,当年修这条暗渠时他还是个小吏,管的就是这一段,后来暗渠废弃,钥匙本该上交,他留了一把。

    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钥匙插进锁芯,涩,许元使了点劲,左右拧了拧。

    咔嗒一声,锁开了。

    铁栅栏推开,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轻点。”

    过了栅栏,通道开始往上走,坡度不大,但脚下的水越来越浅,到最后只剩薄薄一层,空气也不那么潮了,隐约能闻到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再走半刻钟。

    前方出现一道光,不是火光,是天光,从头顶一块石板的缝隙里漏下来的,细细一条,落在水面上。

    许元灭了火把。

    三个人摸黑走到石板底下,许元伸手往上推,石板很沉,推了两下没动,萨利赫伸手帮忙,两人一起发力,石板移开了半尺。

    灰尘簌簌落下来。

    光线涌进来,许元眯着眼往上看,是一间屋子,地面铺着方砖,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木箱,箱盖歪斜,里面空空如也。

    废弃的偏殿。

    许元先爬上去,四下打量一圈,殿门关着,门板上的漆皮剥落大半,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几道缝隙透进光线。

    地上的灰尘没有脚印,很久没人来过。

    他伸手把萨利赫和老郑拉上来。

    三个人浑身湿透,裤腿上糊满了黑泥,老郑甩了甩脚上的水,在地上跺了两下。

    “别出声。”

    许元压低嗓子,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外面是一条荒废的甬道,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了半人高,甬道尽头能看见一堵红墙,墙头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皇城。

    他们已经在皇城里了。

    许元转过身,看着老郑和萨利赫。

    “你们在这等着。”

    老郑皱眉。

    “你一个人去?”

    “人多反而坏事,这地方虽然荒,但巡逻的金吾卫不是吃素的,一个人走,还能说是迷了路的内侍,三个人一起,怎么解释?”

    老郑想了想,没再反对,他从怀里掏出横刀,靠着墙根坐下。

    “你小心。”

    萨利赫站在角落里,把湿透的外袍拧了拧水,他没说话,只是看了许元一眼。

    许元点点头,推开殿门,闪身出去。

    甬道里空无一人。

    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湿透的靴子踩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声响,这片区域是皇城西北角,早年间是宫人浣洗衣物的地方,后来迁到了别处,这一片便荒了下来。

    穿过甬道,翻过一道矮墙。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水面。

    太液池。

    池水碧绿,荷叶枯败了大半,只剩些光秃秃的茎秆戳在水面上,池边种着垂柳,叶子黄了,在风里摇摇晃晃。

    池子中央有座凉亭,八角攒尖顶,朱漆柱子,一条曲折的石桥连着岸边。

    许元站在柳树后面,看着那座凉亭。

    上一次他站在那里,对面坐着的是李世民,天可汗,贞观之治的缔造者,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一手把他推上暗卫首领位置的男人。

    那次谈话的内容,他记得每一个字。

    现在长安这个情况,许元要找的第一个人不是进宫面见李世民。

    而是先找李明达,晋阳公主,李世民最疼爱的小女儿。

    他没有把握能找到她,但太液池是他唯一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