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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朕不是傻子

    许元没想到李明达会回头。

    她走到桥尽头,突然站住,裹着狐裘转过身来。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道,照在她脸上。

    “你跟我走。”

    许元皱眉:“你刚才不是说,”

    “我改主意了。”李明达打断他,“光靠一张纸不够。父皇要见活人,要听你亲口说。”

    “侯君集的人认脸。”

    “他们认脸,也认这个。”李明达从领口里摸出一块金令牌,正面镂着凤纹,背面刻着一行小篆。

    这是先皇后留给她的遗物,内廷通行无阻。

    许元盯着那块牌子。

    金子磨得发亮,边角圆润,她每天都带在身上。

    “侯君集的人不吃这套。”

    “吃不吃,走了才知道。”李明达把令牌收回去,“我每晚寅时去看父皇,守卫习惯了。你穿内侍的衣服,低着头跟在后头,他们不会细看。”

    许元嘴唇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看了看天色,四更刚过,再拖下去天就亮了。

    天一亮,整个皇城的换防都归侯君集调度。

    “衣服呢?”

    李明达从桥栏下的石缝里,掏出一团布。

    深灰色粗麻袍子,内侍当值服,叠得整整齐齐。

    这丫头早有准备。

    许元没再废话。

    他把外衣扒了,套上那件粗麻袍。

    袍子短了一截,裤腿堪堪盖住靴面。

    腰刀不能带,太显眼。

    他把刀拆了,刀身绑在小腿内侧,刀鞘塞进桥下的石缝里。

    “走。”

    两个人沿着宫墙根走。

    李明达在前,许元矮着身子跟在后头。

    手里提着个食盒,也是石缝里藏的。

    盒里放着两盘糕点,早已冷透。

    做戏做全套。

    十一岁的丫头,比好些老狐狸都周全。

    第一道岗在承天门偏廊。

    两个禁军抱着横刀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李明达亮出金牌,那两人对视一下,其中一个挪开半步让路。

    目光在许元身上扫了一下,没停留。

    第二道岗在太极宫外墙。

    这里人多,四个禁军站成一排,火把照得通亮。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看见李明达,行了个礼。

    “公主万安。”

    嘴上恭敬,眼睛却往后瞟。

    许元低头,把食盒往上抬了抬,挡住大半张脸。

    络腮胡子盯了两息。

    “公主身边这位……”

    “新换的。”李明达头也没回,语气平得很,“上一个手笨,打翻了父皇的药碗。我让内侍省换了个利索的。”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拦公主可以,盘问公主的奴婢就过了。

    侯君集交代过,不要跟晋阳公主起冲突,这丫头是陛下的命根子,闹起来不好收场。

    他让开了。

    进了殿门,药味扑面。

    这味道许元在西域闻过,大食人熬制鸦片时,作坊里就是这个调子。

    殿里只点了两盏灯,一盏在角落的案几上,一盏在龙榻旁的宫灯架上。

    光很暗,黄蒙蒙一片。

    许元脚步停了。

    那不是他认识的李世民。

    许元记忆里的李二,四十出头,虎背蜂腰,走路带风,笑起来声音能把殿瓦震响。

    贞观十三年秋猎那回,李二一箭射翻一头壮鹿,翻身下马时,身手比二十岁的小将还利落。

    榻上这个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颧骨撑着一层薄皮,眼窝深陷下去,手搭在被面上,骨节根根分明。

    头发散着,灰白的发丝贴在枕上。

    整个人缩在被褥里,比实际年纪老了二十岁不止。

    才三个月。

    李明达走到榻边,伸手握住父亲的手,轻声叫了一声:“阿耶。”

    李二的眼皮动了动,慢慢撑开。

    许元年轻时第一次见李二,就被那双眼睛盯得后背发麻。

    二十年过去了,这感觉没变过。

    现在这双眼睛转向许元。

    “你回来了。”

    像他早就知道许元今夜会来。

    许元膝盖一弯,实实在在跪了下去。

    不是虚礼,额头磕在砖面上,硬碰硬,闷响一声。

    “臣,回来迟了。”

    李二没让他起来,只是缓缓撑起身子。

    “东西呢。”

    许元膝行两步,从贴身内衬里一样一样掏出来:凉州案卷三页,程处弼的羊皮纸手抄件,拜占庭商路账册的关键几页。

    从凉州到长安,万里路,这些纸比人命金贵。

    李二拿起第一页。

    手控制不住地在抖,指尖划过每一行字,每一个签押。

    看到拜占庭账册上侯府亲收四个字,他停了。

    许元跪在下面,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丹药的事,”李二开口了,嗓音粗粝,像嗓子眼里卡着碎石头,“你查到了?”

    这事是他从李明达那里听来的。

    他原本打算先摆出谋逆铁证,丹药的事留给太医去查实。

    不必由他一个臣子,当面说出陛下被人毒了的话。

    李二看着他的表情,嘴角不自然的动了一下。

    那是疲惫到极点后的松弛。

    “你以为朕不知道?”

    许元跪在那里,没有接话。

    “朕服了三个月,”李二把身体往枕头上靠了靠。

    “头一个月,批奏章能批到天亮,像回到了二十岁。朕当时还想,侯君集找的这个道士有些本事。”

    他咳了一声,李明达递水,他摆了摆手,没接。

    “第二个月开始就不对劲了。朕打了三十年仗,中过箭,挨过刀,不是没疼过。但那感觉跟疼不一样,是身体在跟你讨东西。一天不吃,手抖,心慌,骨头缝里像有虫在咬。”

    许元的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朕又不是傻子。”李二说。“朕只是不能停。”

    “陛下……”

    “停了,他就知道朕清醒过来了。他手里有北衙禁军,有玄武门的钥匙。朕身边能动的人,一个都没有。”

    李二的目光落在李明达身上,过了一会,又移开。

    “高士廉老了,病在府里起不来。房玄龄被调去了洛阳。长孙无忌……他被看住了。”

    满朝文武,该调的调,该困的困。

    侯君集用了半年布局,把能威胁他的人,一个个从棋盘上拿走。

    留下一个中毒的天子,一个十一岁的公主。

    李二垂着眼看榻前的文书。

    灯火映在他眼底,暗沉沉的。

    “朕在等。”他说,“等一个人,从外面把这些东西带进来。”

    他抬眼看许元。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