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没想到李明达会回头。
她走到桥尽头,突然站住,裹着狐裘转过身来。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道,照在她脸上。
“你跟我走。”
许元皱眉:“你刚才不是说,”
“我改主意了。”李明达打断他,“光靠一张纸不够。父皇要见活人,要听你亲口说。”
“侯君集的人认脸。”
“他们认脸,也认这个。”李明达从领口里摸出一块金令牌,正面镂着凤纹,背面刻着一行小篆。
这是先皇后留给她的遗物,内廷通行无阻。
许元盯着那块牌子。
金子磨得发亮,边角圆润,她每天都带在身上。
“侯君集的人不吃这套。”
“吃不吃,走了才知道。”李明达把令牌收回去,“我每晚寅时去看父皇,守卫习惯了。你穿内侍的衣服,低着头跟在后头,他们不会细看。”
许元嘴唇动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看了看天色,四更刚过,再拖下去天就亮了。
天一亮,整个皇城的换防都归侯君集调度。
“衣服呢?”
李明达从桥栏下的石缝里,掏出一团布。
深灰色粗麻袍子,内侍当值服,叠得整整齐齐。
这丫头早有准备。
许元没再废话。
他把外衣扒了,套上那件粗麻袍。
袍子短了一截,裤腿堪堪盖住靴面。
腰刀不能带,太显眼。
他把刀拆了,刀身绑在小腿内侧,刀鞘塞进桥下的石缝里。
“走。”
两个人沿着宫墙根走。
李明达在前,许元矮着身子跟在后头。
手里提着个食盒,也是石缝里藏的。
盒里放着两盘糕点,早已冷透。
做戏做全套。
十一岁的丫头,比好些老狐狸都周全。
第一道岗在承天门偏廊。
两个禁军抱着横刀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李明达亮出金牌,那两人对视一下,其中一个挪开半步让路。
目光在许元身上扫了一下,没停留。
第二道岗在太极宫外墙。
这里人多,四个禁军站成一排,火把照得通亮。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看见李明达,行了个礼。
“公主万安。”
嘴上恭敬,眼睛却往后瞟。
许元低头,把食盒往上抬了抬,挡住大半张脸。
络腮胡子盯了两息。
“公主身边这位……”
“新换的。”李明达头也没回,语气平得很,“上一个手笨,打翻了父皇的药碗。我让内侍省换了个利索的。”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拦公主可以,盘问公主的奴婢就过了。
侯君集交代过,不要跟晋阳公主起冲突,这丫头是陛下的命根子,闹起来不好收场。
他让开了。
进了殿门,药味扑面。
这味道许元在西域闻过,大食人熬制鸦片时,作坊里就是这个调子。
殿里只点了两盏灯,一盏在角落的案几上,一盏在龙榻旁的宫灯架上。
光很暗,黄蒙蒙一片。
许元脚步停了。
那不是他认识的李世民。
许元记忆里的李二,四十出头,虎背蜂腰,走路带风,笑起来声音能把殿瓦震响。
贞观十三年秋猎那回,李二一箭射翻一头壮鹿,翻身下马时,身手比二十岁的小将还利落。
榻上这个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颧骨撑着一层薄皮,眼窝深陷下去,手搭在被面上,骨节根根分明。
头发散着,灰白的发丝贴在枕上。
整个人缩在被褥里,比实际年纪老了二十岁不止。
才三个月。
李明达走到榻边,伸手握住父亲的手,轻声叫了一声:“阿耶。”
李二的眼皮动了动,慢慢撑开。
许元年轻时第一次见李二,就被那双眼睛盯得后背发麻。
二十年过去了,这感觉没变过。
现在这双眼睛转向许元。
“你回来了。”
像他早就知道许元今夜会来。
许元膝盖一弯,实实在在跪了下去。
不是虚礼,额头磕在砖面上,硬碰硬,闷响一声。
“臣,回来迟了。”
李二没让他起来,只是缓缓撑起身子。
“东西呢。”
许元膝行两步,从贴身内衬里一样一样掏出来:凉州案卷三页,程处弼的羊皮纸手抄件,拜占庭商路账册的关键几页。
从凉州到长安,万里路,这些纸比人命金贵。
李二拿起第一页。
手控制不住地在抖,指尖划过每一行字,每一个签押。
看到拜占庭账册上侯府亲收四个字,他停了。
许元跪在下面,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丹药的事,”李二开口了,嗓音粗粝,像嗓子眼里卡着碎石头,“你查到了?”
这事是他从李明达那里听来的。
他原本打算先摆出谋逆铁证,丹药的事留给太医去查实。
不必由他一个臣子,当面说出陛下被人毒了的话。
李二看着他的表情,嘴角不自然的动了一下。
那是疲惫到极点后的松弛。
“你以为朕不知道?”
许元跪在那里,没有接话。
“朕服了三个月,”李二把身体往枕头上靠了靠。
“头一个月,批奏章能批到天亮,像回到了二十岁。朕当时还想,侯君集找的这个道士有些本事。”
他咳了一声,李明达递水,他摆了摆手,没接。
“第二个月开始就不对劲了。朕打了三十年仗,中过箭,挨过刀,不是没疼过。但那感觉跟疼不一样,是身体在跟你讨东西。一天不吃,手抖,心慌,骨头缝里像有虫在咬。”
许元的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朕又不是傻子。”李二说。“朕只是不能停。”
“陛下……”
“停了,他就知道朕清醒过来了。他手里有北衙禁军,有玄武门的钥匙。朕身边能动的人,一个都没有。”
李二的目光落在李明达身上,过了一会,又移开。
“高士廉老了,病在府里起不来。房玄龄被调去了洛阳。长孙无忌……他被看住了。”
满朝文武,该调的调,该困的困。
侯君集用了半年布局,把能威胁他的人,一个个从棋盘上拿走。
留下一个中毒的天子,一个十一岁的公主。
李二垂着眼看榻前的文书。
灯火映在他眼底,暗沉沉的。
“朕在等。”他说,“等一个人,从外面把这些东西带进来。”
他抬眼看许元。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