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陆诚站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针对辩护人刚刚提交的这份《精神疾病司法鉴定意见书》，代理人有几个问题，想请鉴定人王德昌教授当庭说明。”
审判长陈立国抬了抬手。“准许。”
很快法庭侧门推开。
王德昌走进来。
五十七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胸前别着弘德司法鉴定中心的徽章。
步子迈得四平八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清脆。
一副权威学者的派头。
他在证人席坐下，两手交叠搁在桌面，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审判台。
“证人请自我介绍。”审判长陈立国开口。
王德昌清了清嗓子。
“王德昌，粤州弘德司法鉴定中心主任，主任法医师，从事精神疾病司法鉴定工作二十六年。”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旁听席。
“发表核心期刊论文四十七篇，参与编写全国统编教材两部，曾受邀担任粤州省高院司法鉴定咨询专家。”
钱浩坐在辩护席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眉梢挑了一下。
这是他手里最后一张底牌。
“请鉴定人就鉴定过程与结论向法庭做出说明。”审判长示意。
王德昌翻开面前的鉴定意见书。
“本次鉴定历时十四天，对被告人梁坤进行了三次精神状态检查、两次心理测试，并调取了其家族三代精神疾病就诊史。”
他推了推眼镜。
“梁坤之母于1988年被诊断为双相情感障碍，其外祖父有精神分裂症病史。遗传负荷明确。”
“综合临床表现与量表评分，被告人梁坤符合间歇性精神障碍诊断标准。”
王德昌合上文件，声音拔高半个调。
“以我二十六年的从业经验判断，1992年案发时，被告人极有可能正处于发病期。其行为不受完整意志控制，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
魔都。正诚律所。
夏晚晴站在巨幕前，两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拇指来回摩挲着裤缝。
冯锐推了推眼镜，三台电脑屏幕同时亮着，其中一台上，那封邮件截图被红框标注出来。
顾影翻开速记本，笔尖点在提前标红的那一行上。
四十天。
邮件发送日期比鉴定报告出具日期早了四十天。
“嫂子。”冯锐低声开口。
夏晚晴目光钉在巨幕上。
“我知道。”
“老板等的就是他把脖子伸到最长的时候。”
法庭内。
审判长看向代理人席位。
“代理人是否需要对鉴定人进行质询？”
陆诚站起来。
动作很慢，双手撑在桌面上，脊背伸展。
视线从王德昌身上掠过，扫向钱浩。
钱浩正盯着他，下巴微抬，手指在桌面下轻敲。
陆诚收回目光。
“审判长，代理人暂不对鉴定人的专业能力提出质疑。”
钱浩眉毛跳了一下。
旁听席也起了骚动。
“但代理人申请向法庭提交一份新证据。”
陆诚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个U盘，举起来。
“代理人建议这份证据，由鉴定人王德昌和辩护人钱浩一起观看。”
审判长接过法警转呈的U盘。
“什么内容？”
“一段视频。来源为鉴定人王德昌个人电脑硬盘回收站的深度数据恢复，由正诚律所网络安全主管冯锐执行提取。
操作全程有公证处公证人员在场见证，公证书编号、电子数据提取笔录及哈希值校验报告附在证据目录第十八页。”
陈立国翻开配套文书。
逐项核对。
公证书钢印清晰，提取时间、设备序列号、见证人签名齐全，哈希值前后一致。
“证据来源合法，形式完备。准予当庭播放。”
法槌落下。
法庭大屏幕亮起来。
画面是一间酒店客房。灯光昏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茶水已经凉了。
画面左侧，钱浩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领带松开了一截。
他面前的茶几下方，搁着一个黑色皮箱。
钱浩弯腰，把皮箱推到对面。
皮箱打开。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十捆一层，一共五层。
五十万。
画面右侧，王德昌坐在对面。
视频里的王德昌低头看了看皮箱，又抬头看钱浩。
“这个……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钱浩翘起二郎腿，声音很随意。
“王老师，我把话讲明白。卷宗里的内容我已经标注好了，你按那个方向写就行。”
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我助理拟的框架。诊断方向就是间歇性精神障碍，家族遗传史那块我已经帮你编好了，母亲双相，外祖父精分，这些医院查不到原始病历，死无对证。”
王德昌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
“量表评分这个……不太好做。他本人精神状态目前看起来很正常。”
钱浩笑了。
“正常？王老师，五十万买的就是让他不正常。”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
“你听我说。只要扛过二审，死缓就稳了。两年后操作一下就是无期，再过几年，说不定就出来了。”
钱浩拍了拍皮箱。
“这五十万，辛苦费。”
画面定格。
法庭里所有声音消失了。
证人席上。
王德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泛青。
嘴唇张合了三四次，接着双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
“噗通”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板，手指不停的抓挠瓷砖。
“我……这不是……这个视频……”
声音碎成一片。
被告席上。
梁坤瞪大眼睛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五十万现金，钱浩的笑脸。
他缓慢转头，看向钱浩。
钱浩坐在辩护席上一动不动。
脸上血色一丝一丝褪干净，嘴唇发紫，攥在桌面下的手剧烈颤抖，指甲掐进掌心里。
张了张嘴，挤不出一个字。
直播间弹幕停滞了两秒。
然后炸了。
“卧槽！！！！！”
“炸了炸了炸了！！！”
“五十万买一条精神病鉴定！”
“钱浩这狗东西死定了！！”
“陆神永远是陆神！”
“他等的就是钱浩把底裤都脱了再动手！”
京都政法大学阶梯教室。
三百多个学生全部站了起来。
罗大翔站在讲台边，遥控笔捏在指尖，手微微发抖。
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两下。
“疯子……”
声音很轻，只有前排的学生听见了。
“这小子真是个疯子……居然又把对方律师当庭送进去了……”
魔都。正诚律所。
夏晚晴攥紧的拳头猛的松开。
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了一眼冯锐。
冯锐把椅子往后一推，双手抱在脑后，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顾影笔尖落在速记本上，写下四个字。
鉴定人灭，然后画了个圈。
法庭内。
“审判长。”
秦知语的声音从公诉席上响起。
霍然站起身，手里握着一份盖有红章的文件。
“根据刚才播放的视频证据，辩护人钱浩涉嫌与鉴定人王德昌合谋，伪造司法鉴定意见书。
其行为已触犯《刑法》第三百零五条、第三百零六条之规定，涉嫌辩护人伪造证据、妨害作证罪，情节特别严重。”
秦知语一字一顿。
“我代表最高人民检察院粤州督办组，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三条之规定，请求法庭准许...”
抬起下巴，目光扫过钱浩。
“当庭对辩护人钱浩、鉴定人王德昌执行逮捕。”
法庭安静了三秒。
审判长陈立国合上面前的卷宗。
法槌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准许。”
两名法警从侧门走出，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清晰得割人耳朵。
钱浩瘫在椅子上，双腿抖得厉害。
法警走到辩护席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钱浩的腿完全使不上劲，脚尖拖在地面上，领带歪到一边，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
被架着路过被告席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梁坤抬起头，两个人对视。
钱浩眼里全是怨毒，嘴角歪着，青筋从太阳穴爬出来。
梁坤看着自己花了几百万请来的大律师，被法警拖着，一步一步往侧门走。
皮鞋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关上。
声音断了。
梁坤慢慢低下头。
双手搭在膝盖上。
十根手指攥成拳头，骨节凸起，指缝间渗出冷汗。
辩护席空了。
整张桌子上只剩下一叠翻乱的文件和一杯凉透的水。
他没有律师了。
直播间弹幕疯狂刷新。
“送走了！！！当庭送走了！！！”
“陆诚：你的律师？不好意思，我的了。”
“一案N送！这才是正诚律所的含金量！”
“钱浩从进场到被拖走，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梁坤那个表情我截图了，笑死”
“没有律师了，他接下来靠什么？”
“靠命硬吗哈哈哈哈哈”
旁听席第一排。
杨雪晴抬起头。
看见了空荡荡的辩护席。
攥着遗像的手松了松，又收紧。
嘴唇翕动，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爸……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