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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并未带来暖意,反倒像一层惨白的霜,覆在台北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
林默涵走出大稻埕颜料行时,天色尚早。他换了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急于拓展业务的年轻商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袖管内藏着一封足以置人于死地的“邀请函”——一份经过精心伪装的、关于“舰队花莲集结”的假情报摘要。
他没有直接去找郑弼臣,而是先绕道去了趟台北火车站。春运刚过,站前广场依旧人潮汹涌,挑夫的吆喝声、蒸汽机车的轰鸣声、报童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林默涵在人群中缓慢穿行,几次看似不经意地回头,确认身后没有尾巴。魏正宏的军情局特务无所不在,他必须慎之又慎。
在熙攘的人群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短打褂的男人,正倚在报刊亭旁,看似在读报,眼神却时不时扫向出站口。是军情局负责外围监视的熟面孔。林默涵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朝着那个方向迎了上去,甚至在路过报刊亭时,还停下来买了份《中央日报》。
“先生,要看看‘寻人启事’版吗?最近找亲戚的人可多了。”卖报的老头热情地招呼。
林默涵微微一笑,付了钱,随手翻了翻,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停留片刻,仿佛真在寻找什么人。他注意到,那个鸭舌帽男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很好,他表现出的只是一个普通市民的寻常举动。
离开火车站,他搭乘三轮车前往海军司令部附近的“沁园春”茶馆。这是郑弼臣常去的地方,也是他们上次“偶遇”的场所。林默涵要了一个二楼临街的雅座,点了一壶冻顶乌龙,慢慢品着。他像一位耐心的蜘蛛,静静等待猎物落入自己编织的网中。
不到半小时,郑弼臣果然出现了,还是那身笔挺的参谋制服,只是眼下带着明显的倦容,走路时脚步也有些虚浮。林默涵观察着,发现他进门后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才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默涵又等了片刻,估摸着郑弼臣茶过三泡,心神稍定的时候,才起身,状似惊喜地打了个招呼:“哎呀,这不是郑参谋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郑弼臣抬头,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挤出笑容:“沈老板?这么巧!来喝茶?”
“闲着也是闲着,来会会朋友。”林默涵很自然地坐了下来,挥手让伙计添了只杯子,“郑参谋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公务繁忙吧?”
郑弼臣干笑两声,端起茶杯掩住神色的变幻:“还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累得很。”
林默涵给他斟满茶,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郑参谋,我这儿有个不大不小的消息,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郑弼臣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哦?沈老板消息灵通,有什么指教?”
林默涵左右看了看,确信无人注意这边,才用极低的声音说:“我那边有人传来话,说……‘那边’好像已经知道了咱们海军最近要在花莲港有大动作。啧啧,这风声漏得可不是地方。”
“花莲港?”郑弼臣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热茶溅出几滴,烫得他一哆嗦。他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死死盯着林默涵,“沈老板,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花莲港能有什么动作?那是运补给的小港口而已!”
他反应过度了。林默涵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诧异的表情:“怎么?郑参谋不知道吗?我还以为……算了,可能是我听错了。鄙人就是个小生意人,最怕这些风吹草动影响行情,既然郑参谋说没事,那定然是没事了。”他说着,做出要起身告辞的样子。
“等等!”郑弼臣下意识伸手拉住他,意识到失态,又讪讪地松开,“沈老板,这消息……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可靠吗?”
林默涵重新坐下,苦笑着说:“来源嘛,就不方便说了。至于可靠性……嘿,做生意的,消息就是金钱,若是次次不准,我也混不到今天。不过,既然郑参谋说没事,那或许就是一场虚惊吧。来,喝茶,喝茶。”
他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聊起高雄的糖价和台北的楼市。但郑弼臣明显已经心不在焉,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安。林默涵知道,鱼已经咬钩了,现在需要的,是给予致命一击前的等待。
又敷衍了几句,林默涵便起身告辞,留下心神大乱的郑弼臣独自在茶馆里发呆。他走出茶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找了个能观察到茶馆门口的隐蔽位置,静静守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郑弼臣匆匆走出茶馆,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他没有回海军司令部,而是拦了辆黄包车,朝着另一个方向急驰而去。
林默涵从巷口转出,看着黄包车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招手叫了另一辆三轮车,对车夫低声道:“跟上前面那辆车,不用太近,别跟丢了。”
三轮车夫是个机灵人,只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穿过几条街巷,郑弼臣的车最终停在了一栋位于幽静路段的小洋楼前。那地方,林默涵认得,是海军后勤保障部门的宿舍区之一,但更关键的是,据江一苇透露,魏正宏的一个远房侄子,也在后勤部门任职,就住在这附近。
郑弼臣下车后,慌慌张张地冲进楼里。林默涵付了车钱,并没有靠近,而是在街对面的一家杂货铺里,借着挑选商品的幌子,继续观察。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郑弼臣出来了,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便装、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的男人。两人站在楼道口低声交谈了几句,郑弼臣不断点头,神情激动。然后,那便装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而郑弼臣则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缓了半天。
林默涵眯起了眼睛。那个便装男子,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有种强烈的直觉——那人是军情局的!很可能就是魏正宏安插在海军内部的钉子,或者是专门负责联络郑弼臣这种边缘角色的监视者。
“果然……魏正宏,你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林默涵心中凛然。郑弼臣的慌乱是真实的,这说明花莲港确实是魏正宏抛出的诱饵之一。但郑弼臣随后去找军情局的人汇报,则说明魏正宏对“情报泄露”早已有所防备,甚至可能就等着“共谍”去验证花莲港这个假目标,从而揪出传递消息的人!
这不仅仅是双重陷阱,甚至可能已经是三重、四重了!魏正宏的真正杀招,或许根本不在于舰队坐标的真假,而在于利用这些层层叠叠的假信息,来清洗内部,或者……来定位像林默涵这样的潜伏者!
林默涵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之前的判断——“台风计划”坐标可能是假的——或许本身就在魏正宏的算计之中!魏正宏可能正是要让他“识破”花莲港的陷阱,从而让他更加坚信郑弼臣最初提供的那组坐标,或者,将他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个预设的圈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情报窃取与反窃取的较量,而是一场关于人性、心理和逻辑的残酷博弈。魏正宏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水里的鳄鱼,不动声色,却早已张开了血盆大口。
不能再待下去了。林默涵迅速离开杂货铺,沿着小巷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前往与苏曼卿约定的第二个联络点——一家位于迪化街的老字号中药铺。
苏曼卿已经在后堂等着了,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蓝布旗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访客。见林默涵进来,她递上一杯热腾腾的枸杞菊花茶。
“怎么样?”她低声问,目光关切。
林默涵将刚才的所见所闻详细说了一遍,最后沉痛地说:“我们可能低估了魏正宏。他布的不是一个陷阱,而是一个陷阱网。郑弼臣……恐怕已经成了他手里的一颗棋子,或者说,一个诱饵。我们之前得到的任何关于‘台风计划’的信息,都需要彻底推翻重来。”
苏曼卿的脸色也变了:“那江秘书那边……”
“江秘书是我们在敌人核心唯一的眼睛,绝对不能轻易动用,尤其是在这种混乱局面下。”林默涵断然否定,“现在的情况,任何单向的信息来源都可能不可靠。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交叉验证的体系,哪怕速度慢一些,也必须确保准确。”
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曼卿姐,从今天起,我们暂停一切主动出击。你负责观察咖啡馆周边的异常情况,特别是军情局人员的调动。我……我会想办法,从另一条线,去触碰‘台风计划’最核心的部分。”
“另一条线?哪条线?”
“魏正宏本人。”林默涵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如此处心积虑地布置这个局,说明‘台风计划’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甚至可能关乎他个人的仕途荣辱。他一定会亲自掌握最核心、最真实的动态。与其在外围打转,不如……试着去摸摸他的底。”
苏曼卿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危险了!魏正宏的住处和办公室守卫森严,你怎么可能接触到?”
“直接接触不可能,但可以利用他的习惯。”林默涵想起江一苇提供过的细节——魏正宏严重失眠,每晚必须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而且他对《孙子兵法》推崇备至,常常在深夜独自研读。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林默涵脑中迅速成型。他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魏正宏的作息、警卫轮换的规律、他办公室的布局……尤其是,他书房保险柜的可能密码线索。
“曼卿姐,”林默涵看着苏曼卿,一字一句地说,“帮我联系‘影子’。我需要魏正宏办公室的平面图和近期警卫值班表的副本。另外,准备一些……特殊的药材。”
“特殊药材?”
“能让人睡得更沉,却不会留下明显痕迹的药材。”林默涵的眼神锐利如鹰,“魏处长日理万机,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也许在他‘休息’的时候,会不小心‘说梦话’,泄露一些天机。”
苏曼卿看着林默涵,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看似文弱的“沈老板”。她看到了他骨子里的狠厉和决绝,为了完成任务,他敢于去虎口拔牙。
“好。”苏曼卿重重地点头,“我这就去办。你……千万小心。”
林默涵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放心,我这条命,硬得很。魏正宏想玩,我就陪他玩到底。看看是他的陷阱高明,还是我的命够硬!”
走出中药铺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台北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红,美得惊心动魄,也预示着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
林默涵抬头望向西方天际燃烧的晚霞,那里,是大陆的方向。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唐诗三百首》,女儿的照片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微温。
“晓棠,爸爸一定要打赢这一仗。”他无声地低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一场直捣黄龙、与魔王面对面的终极较量,即将拉开序幕。而这一次,赌上的,将是他所有的筹码,乃至生命。
(第041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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