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中心。
夏目千景与御堂织姬的对弈,仍在继续。
聚光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棋盘两侧形成两道截然不同的轮廓。
而就在某一刻御堂织姬那一向淡漠的表情,在落子的时候,却莫名微微皱了起来。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因为就在此刻。
她感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在读一本布局精密的,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发现情节的走向与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
明明棋盘上的局势,她仍旧占据着优势。
可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自己每走一步,仿佛都在被什麽东西牵引着。
反观对面的夏目千景。
却始终保持着平稳的节奏。
明明处於劣势,明明所有人都不看好他。
可他的表情、他的呼吸、他落子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随着对弈的推进,御堂织姬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她感觉自己的行动,正在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制。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棋盘上方缓缓张开,一点一点地收拢着包围圈。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只感觉自己的棋路,仿佛正在被什麽东西控制着。
这种感觉,让她有些不愉快。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於是,她破天荒地停下了手,认真思考了起来。
这次思考的时间,与之前十分稳定的思考节奏相比,明显长了不少。
她盯着棋盘,目光在每一枚棋子之间游移,脑海中飞速模拟着後续的各种可能性。
一段时间後,她落下了手中的棋子。
反观夏目千景那边——却始终保持着那个几乎秒下的速度。
啪。
落子。
啪。
按锺。
啪。
落子。
动作流畅得像是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
这种情况,也是让解说们有些难以置信。
井上雅三忍不住开口道:「不是吧夏目选手—现在可是半决赛了,你居然还是一直保持着秒下的速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疑问:「而且要知道,你现在可是处於劣势啊!真的就不认真想想了?」
南条舞子也是看得有些难绷。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估摸着夏目选手,怕是已经习惯了下快棋的速度。」
「现在的他,恐怕已经进入了状态,已然停不下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就是————在面对同等天赋的御堂织姬,而且还是处於劣势的情况下————这样短暂,几乎是秒下的思考,真的能支撑得起这一艰难局势的大局观吗?」
台下的观众们和直播间的观众们闻言,也是议论纷纷。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这夏目选手简直是疯了!之前在半决赛之前这麽下就算了,可现在都半决赛了,居然还这麽下?是真的不想赢了?」
「就是,这次与八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又不是什麽缺时间,就只有一分钟什麽的。
时间这麽多的情况下,为什麽不慢慢思考?要是认真花费时间思考了,何至於现在处於劣势。」
「对。如果夏目选手一开始就认真对待这半决赛的话,我觉得他还不至於会落得如此处境。」
「成也快棋,败也快棋。可以说,对面这御堂选手,是一点都不吃这夏目选手的快棋压力。既然如此,根本没有必要继续快棋的。」
「可惜了估计他是真的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下棋速度。甚至觉得之前都能这麽赢对手,这次也能。」
「这年轻人还是太傲慢了。」
而堀川佳织看到这里,也是不免有些紧张。
她的目光落在棋钟上——
夏目千景所剩的思考时间,还剩下57分钟左右。
反观另外一边的御堂织姬的棋锺,所显示的,却还剩下40分钟左右。
明明夏目千景的时间更充裕,明明他完全有条件慢慢思考可他就是不肯慢下来。
堀川佳织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这次的比赛,真的不是像上次一样————)
(这是半决赛啊,夏目君,求求你了,再认真点吧!)
古川彩绪目睹这一幕,也是心中一紧。
以前她倒是能无脑相信大哥哥会赢。
毕竟大哥哥在她眼里,一直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可事到如今————
师姐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然是打破了她的想法。
而现在看到大哥哥还是如此之快地落子,她的内心也不免动摇。
她也同样希望大哥哥能下慢一点,再多思考一点。
(大哥哥————求求你了,别再.麽快了————)
(万一走错了的话————)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古川昌宏何尝不是如此。
越是思考夏目千景的棋路,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就越是不免写满担忧。
因为现在夏目千景的局势,确实不妙。
每一个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整个局面的崩溃。
他万般希望夏目千景能多思考一点,可千万别走错了。
万一在这情况下走错一步—
基本就能确认,後面已然是没有机会再能获胜了。
福田司也是无奈摇头。
他觉得这夏目千景确实是有天赋的。
可在下棋方面,实在执拗。
虽说快棋这下法,确实能给对方带来很大的压力。
可要是对手一旦不受压力的话,那就该立马转换套路才对。
而不是要在一条路走到死。
非要不撞南墙不知错—这是不对的。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提醒夏目千景了。
石田和夫轻叹了口气。
他之前其实一直就想说一—夏目千景没有必要这麽赶着下棋,什麽比赛都使用快棋的方式。
只是碍於自己的实力确实不如他,也不好意思说教。
不过现在看来————夏目君确实要栽在这方面了。
都说人教人,学不会。
事教人,一次会。
就像当初自己身边的福田康裕一样之前还是无比狂傲,觉得自己天赋很高,什麽人都不如自己。
可现在遇到这夏目千景,甚至亲眼看到其他年轻将棋选手的实力之後,现在都已经老实了很多。
这就是事教人,一次会。
所以他现在只希望夏目君这次落败之後,能吸取教训吧。
观众席。
三冠王渡边俊哉无奈一笑:「这夏目君,确实是有实力的。」
「在这情况下,还能支撑这麽久。」
他抱着双臂,目光落在赛场上那道快速落子的身影上:「只是这次比赛,倒是也不和我上次的情况一样。」
「应该是没有必要还使用快棋的方式才对。」
「为何现在还是要继续这一贯作风?」
天道龙司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玩味的笑容:「还能是什麽没输过,太年轻了呗。」
他往後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等他输了之後,肯定就老实了。
渡边俊哉点头道:「也是。」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不过这少年,天资还是不错的。」
「若是败北的话,怎麽说—你有兴趣收他做徒弟吗?」
天道龙司之前就有想过这事情。
他沉思了一番,然後点头笑道:「当然没问题。」
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下巴:「若是我老了之後,这家夥还是能稍微扛我的大旗的。」
「能有一个帮忙维持人气和赚钱的门徒,倒是不赖。」
「当然,前提是他得主动过来求着当我徒弟。」
高一B班。
近藤未希收到了秋田纱奈的消息。
她悄悄在课本下方点开屏幕。
【秋田纱奈:o(工)o怎麽办,解说都说这样不好,可夏目君还是一贯的快棋。我不懂将棋,不过听解说这麽说,情况这样下去是很糟糕的吧?】
【近藤未希:肯定的。估计夏目君最近是太意气风发了,这种心态可不好。虽然我没看比赛,但听你这麽说,也能想像得到夏目君肯定处於劣势。要是真这样输的话————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消息发出去後,秋田纱奈几乎是秒回。
【秋田纱奈:好事?输了怎麽会是好事啊?】
【近藤未希:他现在就是太顺了。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很容易会走向偏执。到时候要纠正就更难了。所以现在能在落败之後,及时纠正对谁都是快棋的方式对他反而会是一个最好的成长。】
这条消息发出後,秋田纱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後才发来一条回复。
【秋田纱奈:————确实是说的有些道理呢。】
将棋部。
昏暗的部室里,安井亮斗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依旧在快速落子的身影,忍不住哀嚎道:「完了—这夏目君在干什麽?」
他双手抱头,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为什麽还要下这麽快啊——真的求求你了,下慢点好不好?」
荒木结爱坐在一旁,紧张地咬着指甲。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声音里带着焦虑:「麻烦了————夏目君这样下去,怕是真的要输啊。」
野村智宏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等夏目君回来之後,得说教一番才行。」
「他这种棋风,真的不大好。」
「若是对上实力比自己弱的,倒是还可以。」
「可要是对上与自己同等,甚至更强的选手的时候除了是负面作用以外,毫无作用。」
夏目家本家。
客厅里,当看到夏目千景依然在快速落子时—
夏目启辉第一个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狂喜不已:「哈哈哈——好好好!」
他拍着大腿,脸上堆满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喜欢下快棋是吧!我看你怎麽死!」
夏目佳代坐在一旁,看着电视屏幕里的堂弟,心里涌起一阵惋惜。
(自己这堂弟————终究是习惯了以前的富豪生活吗?)
(哪怕是真的有天赋————也很难不焦躁。)
(若是能再认真点对待就好了那样说不定一开始还有一丝生机。)
可现在的话————
她垂下目光,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看来回头,得跟堂弟疏导一下才行。)
而夏目悠真看到这幕,则是嘴角微微上扬。
(自己这堂弟的性格,还是不大行啊。)
(不过这样也好—)
(这样一来,我也稍微摸准了他的性格。)
(看来是属於有些焦躁和自傲的类型。)
(这种类型,只要之後稍微用些话术,还是能有机会带回本家的。)
他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至於带回来之後——为了避免这家夥影响到我在本家的下任家主地位————)
(到时候再让他做一件家族错事,让爷爷对他失望便可。)
(反正——在家族里那些碍事的对手们,我也没少对他们这麽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而就在此刻—
场面忽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只见夏目千景落下一子之後,仍旧是快速按下棋锺。
啪。
清脆的按钟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然後—
御堂织姬那一直平稳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她微微一愣。
那双淡漠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随後,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一动不动。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五分钟。
她没有落子。
而她的思考时间,也开始一点一点地被消耗。
那些数字在棋钟上安静地跳动着,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这一幕,也是让在场的解说和观众们看到後,都不免一愣。
井上雅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
南条舞子也是愣住了,目光在棋盘和御堂织姬之间来回游移。
会场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一直从容不迫的少女—
此刻正眉头紧锁,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
而夏目千景,依旧静静地坐在对面,表情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