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
热水壶正缓缓发出咕嘟咕嘟的煮水声。
白色的蒸汽从壶口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氤盒开来。
近卫瞳默不作声地转过头,看着小桌子前的两人。
那双没有什麽感情色彩的眼眸,安静地落在他们身上,不知心里在想什麽。
至於御堂织姬—
对於夏目千景的询问,她一点都不意外。
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轻声解释道:「在回答你这问题之前,我需要解释一下,我自身的情况。」
「你听完之後,大概就能明白——为什麽我会说,你是我的同类。」
夏目千景愣了愣。
(自身的情况?)
这个时候他还是有些迷惑。
御堂织姬有自身的情况?
但既然她都说「同类」,那麽在一定情况下,她肯定是觉得自己与她自身有什麽相似之处。
念及此,夏目千景也没有多问。
他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御堂织姬就这麽平静地看着夏目千景。
那双妖异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极深的、仿佛沉淀了多年的暗流。
她缓缓开口:「我们御堂家,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会偶尔诞生出一个拥有认知障碍的孩童。」
夏目千景闻言,微微皱眉。
显然有些不懂她为什麽忽然这麽说。
而且他也没有什麽遗传病啊。
不过他还是顺着御堂织姬的话聊了下去。
他清楚,这女生的性格,是不会说什麽废话的。
她既然这麽说,那一定有她的理由。
「偶尔诞生出拥有认知障碍的孩童?」
夏目千景沉吟了一下:「这是遗传病吧————」
「不过我听说认知障碍也分为很多类型,就譬如失认症、统合失认、空间认知障碍等等。」
他看着御堂织姬:「这些里,是哪一个?」
御堂织姬倒是有些诧异。
「想不到你对此还挺了解的。」
可说着,她却摇了摇头:「但这些都不是。」
夏目千景迷惑了:「那到底是?」
此刻。
近卫瞳端着热水壶走了过来。
她将还冒着热气的水壶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後难得的主动开口道:「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认知障碍。」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从出生开始,五感所能感受到的世界,都与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会发生一定程度的扭曲。」
夏目千景愣住了。
「五感————都会扭曲?」
近卫瞳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嗅到的味道,是腐烂多天的屍体的味道。」
「听到的声音,是尖锐的、刺耳的、让人想要捂住耳朵的声响。」
「触摸的感觉,是怪异的不会拥有正常的物品触觉,指尖传来的永远是黏腻、冰冷、令人不适的触感。」
「吃到的食物味道,是恶心反胃的哪怕是再精致的美食,入口之後都会变成腐烂的味道。」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看到的天空,是猩红的。」
「看到的大地,是蠕动的肉块和碎骨。」
「看到的人类」
她停顿了一下:「是扭曲的肉团。」
说着的时候。
近卫瞳缓缓将那已经散发出清香的茶水,倒进杯中。
然後轻轻端起那杯子,递给御堂织姬。
御堂织姬听闻这番话,不言。
她只是平淡地接过那茶杯。
在她的眼中,那根本不是什麽精致的陶瓷茶杯。
那是一个由腐烂肉块和白骨交织形成的容器。
杯中盛着的,也不是清澈的绿色茶水。
那是猩红的、黏稠的、像是血液一样的液体。
她安静地看着这杯「猩红的液体」,不知在想着什麽。
那双妖异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旁人永远无法触及的深渊。
而夏目千景—
光是听到近卫瞳的介绍,就已经有些室息了。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几分。
他难以置信地询问道:「这————是真的吗?」
他看向近卫瞳,又看向御堂织姬。
近卫瞳肯定道:「是真的。」
「在大小姐眼里————我就是扭曲肉块形成的人类。」
夏目千景转头看向御堂织姬,有些难以置信道:「等等,这岂不是说织姬你从小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御堂织姬平静地接过了他的话:「正如你所想。」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了夏目千景的耳中:「我从出生开始,所感受到的世界,便是如此。」
夏目千景眼神闪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从出生开始————她看到的世界就是那样一个地狱绘景?)
他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
可看着御堂织姬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眸,他又清楚地知道—她没有说谎。
沉默了片刻。
他脸色凝重,沉吟道:「现在科技发展日新月异,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们有找到什麽治疗方法吗?」
近卫瞳摇了摇头:「这种病,以目前的医学来说,是无法治疗的。」
夏目千景皱紧了眉头:「那药物抑制呢?用药物来抑制这些症状,可以吗?」
近卫瞳仍旧摇头:「没有药物能抑制。」
夏目千景闻言,脸色复杂。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说出几个字:「连药物和治疗都没作用————这不简直就像是诅咒一样吗?」
显然。
这样扭曲的病,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他实在难以想像,一个人该如何在这样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而御堂织姬听闻後—
却微微歪着脑袋。
那双妖异的眼眸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她反问道:「诅咒?」
「为什麽你会这麽认为?」
夏目千景愣住。
他看着御堂织姬那平静的表情,有些不解:「难道不是吗?」
御堂织姬平静道:「一般情况下,这确实如同诅咒。」
她顿了顿,然後微微勾起嘴角:「可这也并非全是坏处我反倒觉得这是「恩赐」。
夏目千景愕然。
他瞪大了眼睛:「恩赐」?并非全是坏处?」
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麽这麽说?」
御堂织姬没有解释。
她只是轻轻吹了下面前那杯在她眼中是「猩红液体」的茶水。
然後,她微微抿了一口。
那动作优雅而从容。
放下茶杯後,她缓缓道:「这事情不在之前约定的提问范围内。」
「而且现在的你,还没来到能了解这事情的阶段。」
夏目千景微微沉默。
(阶段————?)
他不清楚她所说的阶段是什麽。
不过既然她不说,他也不好继续再追问这问题。
但他也并不笨。
稍微思索了一下,他便能意识到御堂织姬所说的这番话里的「漏洞」。
「既然如此一」
他看着御堂织姬,目光认真:「你之前所说,我们是同类的情况————完全不成立。
7
「我并没有你所说的认知障碍。」
御堂织姬闻言,嘴角却微微上扬。
「我想你理解错了。」
「我所说的同类,并非是指都一样拥有同样认知障碍的人。」
夏目千景更迷惑了。
他皱起眉头:「那究竟是?」
御堂织姬轻轻扇开自己手里那柄散发着异样光芒的绯红摺扇。
扇面在她手中缓缓展开,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只显露出那双妖异的眼眸。
那眼眸中,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光芒:「我所指的「」
她一字一句道:「是在如此不堪的世界里,唯有我和你是正常的。」
夏目千景呆愣住。
「唯有我和你是正常的————?」
「我有些听不懂————」
「毕竟根据刚刚所描述的,你不管是看谁都是扭曲的肉块才对。」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近卫瞳:「不管是我,还是瞳,还是你自己————」
近卫瞳这时候却开口解释道:「并不是这样的。」
「得到这认知障碍的人—是指除了大小姐以外的人,会是这样。」
她停顿了一下,然後说出了那个最为关键的事实:「而在大小姐的眼里,她自己————是正常的。」
夏目千景瞪大眼眸。
(这————)
他只觉得这不是更糟糕了吗?
要知道。
一个人如果从一开始,就将世界认知成扭曲的话。
那麽扭曲的世界本身,对於这人而言,就是正常的。
那固然痛苦,但至少不会有那种「自己与世界格格不入」的撕裂感。
可如果——
清晰知晓自身与扭曲的世界本身,是截然不同的存在的话。
那麽————
这才是真正的活在地狱里。
毕竟在这麽多人里————唯有她是正常的。
而其他人都是扭曲且怪异的。
那将会活得非常痛苦和孤独。
而现在——
他看着面前这一脸平静,甚至嘴角微微上扬的少女。
夏目千景也是不免脸色复杂。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肉块、碎骨、腐烂、恶臭————)
(却还能保持着这样的平静?)
(她这麽多年————是怎麽度过的?)
他难以想像。
御堂织姬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却只是淡然一笑。
「原本确实如同瞳所言。」
「可你出现之後,一切都不一样了。」
夏目千景愣住。
他指着自己:「我?」
「这是什麽意思?」
御堂织姬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玩味的光芒:「因为你的出现,让我发觉,在这浑浊不堪的世界里,除了我自己以外————居然还有人」。
「6
「不是那种扭曲的肉块。」
「而是和我一样,完完全全正常的人。」
「那个人—就是你!」
夏目千景恍惚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麽东西击中了一样,一片空白。
没等他反应过来。
御堂织姬便轻轻伸出手。
那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她的指腹划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种轻柔的、几乎是虔诚的触感。
她的眼眸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所以这些天里,我都对你的存在,感到非常好奇和疑惑。」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千景,你—到底是什麽?」
她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我又到底是什麽?」
「为什麽这个世界里,唯有我和你是正常的?」
「对此————我想你是知道些什麽的吧?」
那接连的反问。
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夏目千景的心上。
夏目千景眼眸闪烁。
一时间。
他想到了很多可能性。
有可能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肉身穿越到这个世界的。
所以本质上,与这个世界就是矛盾的。
就像是一滴油掉进了水里,永远不会和水融为一体。
也有可能————是因为系统的存.。
那个神秘的系统,可能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存在方式。
更有可能————是因为自已提升过属性点。
那些属性的提升,导致自己本身就和普通人类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从生物进化的角度而言—
哪怕人类的前身与猿猴有着密切的联系。
可一旦进化完毕,这就只能划分为不同的生物。
所以在那之後,人是人,猿猴是猿猴。
人能理解猴子的行为,能认知猴子的存在和本质。
但猴子却不一定能理解人类,和其相关的一切。
(但不管是哪个——都只是我的.测。)
实际上一为什麽自己会在拥有严重认知障碍的御堂织姬面前,无法被这认知所扭曲。
他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但他经过这番问答,也终於明白————为什麽御堂织姬会如此关注自己。
试问在一个严重扭曲了这麽多年的视界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同类」,实在是很难不一直关注。
如果换做是他,恐怕也会这样。
所以现在,他看着御堂织姬,脸色异常复杂。
因为之前他还想着,就这样问清楚为什麽她这麽关注自己之後,就以後不再准备联系了。
毕竟御堂织姬给他的感觉很危险。
她太神秘,太难以捉摸,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
可现在看来————
夏目千景觉得自己怕是很难不继续被御堂织姬所关注了。
用他的话来说—现在的自己在御堂织姬的面前,就像是一个会移动的金色特殊装备。
天天在她面前晃悠。
能忍住不关注的,那就是神人了!
夏目千景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握住了御堂织姬的手腕。
让她那抚摸自己脸庞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乾咳了两声,有些不自在地说道:「我也————不大清楚为什麽会这样。」
御堂织姬微微歪着脑袋:
那双妖异的眼眸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夏目千景也是立马使用了「扑克脸戒指」。
他摇头,表情平静得没有丝毫破绽:「不清楚。」
御堂织姬淡然道:「是吗。」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不过也暂时不重要了。」
她话锋一转:「毕竟————」
夏目千景眨了眨眼:「毕竟?」
御堂织姬擡起手中的绯红摺扇,微微点了点他的心脏处。
眼眸显露出一抹玩味。
「毕竟我们的时间还很多。」
她轻声道:「有的是时间」
「让我可以慢慢了解你的一切。」
夏目千景闻言,咽了咽唾沫。
在此刻。
他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有些背脊发凉。
那压力像是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将他牢牢地包裹其中。
(总感觉————)
(自己貌似是不问还好————)
(问了之————)
(就好像陷入了名为御堂织姬的深渊」,很难从中逃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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