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紧急。
林文鼎当即大声动员起来,“人命关天,车上能动弹的年轻人都得动员起来!”
张振福附和道:“对!不能耽搁,我马上去把人都喊起来!”
张振福拔腿冲进后排车厢,把一些仍处于熟睡中的男人们喊醒:“都醒醒!快穿衣服起来,别睡了!前面山头发生了山体滑坡,底下的村子全被埋了,上百名老乡命悬一线,是个爷们的一起下车救人去!”
熟睡中的男人们闻言惊醒,翻身坐起。
“出什么事了?”
“什么?山真塌了?走,救人去!”
几名铁路巡道员、押运干事和带队干部揉着发胀的眼睛,二话不说蹬上鞋,扯过衣服往身上套。
有人手忙脚乱地扣扣子,有人提着鞋帮子直跺脚。
列车狭窄的走廊里,眨眼挤满了十来名男人。
列车长抓着一串大铁钥匙快步往车头跑:“备用工具箱在货厢角落,里头有大镐和尖头锹,全搬出来!”
孟德山打量了一圈人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激动道:“你们好样的,感谢你们愿意出力!比我单枪匹马强太多了!”
男人们正准备清点工具下车,杨叮叮带着五六名愿意出动的文艺女兵,从另一节车厢流窜了过来。
“林文鼎,我听到了,山体滑坡了对吧?!”杨叮叮扬起下巴,嗓门清脆透亮,“算上我们几个,我们跟你们一块去救人!”
她身后的几名文艺女兵,也情绪昂扬的跟着表态:“对!我们也去!多个人多份力气!”
林文鼎站在车门边,眼睛在杨叮叮身上停了半秒,随后移开。
平时这女人爱耍点小心机,真到了人命关天的关头,反倒一点不含糊,敢顶着暴雨前往山体滑坡区域。
杨叮叮单凭这份魄力,让林文鼎高看了一眼。
再不堪的人,也有闪光点。
张振福身为本次慰问表演的领队,必须为文工团全体成员的生命安全负责。
他眉毛一竖,没好气地训斥:“杨叮叮,你带头起什么哄!外头雨大水急,山上的泥石随时往下砸!你们几个平时唱歌跳舞的姑娘家能干什么?”
“这种事情只能是我们男人顶上,你们这些文艺女兵,就不要添麻烦了,全给我回铺位上睡觉去!”
杨叮叮没有退缩,向张振福大声反驳道:“张老师,危急时刻,谁规定女同志遇到事,只能缩在后头看热闹了?”
“教员都讲过,妇女能顶半边天呢!”
“下连队急救训练,包扎止血、抬担架我们哪样没学过?搬大石头我们力气可能不如男同志,但刨泥找人、给伤员裹纱布,我们手脚比你们细致多了!”
后头一个圆脸的文艺女兵帮腔道:“对啊张老师,车厢里还有两箱备用的急救纱布和药品,我们都背上了,带我们一起去吧!”
孟德山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开口道:“我插一句啊,塌下来的泥土堆得跟小山似的,村里大多是土坯房,房梁一倒全砸在泥坑里了。多一双手刨土,多抢一条活命来。”
杨叮叮转过脸,冲林文鼎求援道:“文鼎哥,你帮我们说句话呗!”
林文鼎顺着话头搭腔:“张大哥,孟站长说得在理。村口被堵死了,里头到底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多几个人帮忙转运伤员、传个信,能帮上大忙。”
张振福犹豫了一瞬间,见林文鼎和老站长都表了态,他决定不再阻拦了。
“行!听文鼎的!你们这些女兵把急救箱带齐,都给我跟紧队伍,谁也不许擅自脱队!”
一行人拿到了七八把长柄铁锹、几把十字镐,还有两副折叠帆布担架,全被搬了出来。
“开门!出发!”
军列车门再次推开,孟德山打着手电率先跳下站台,众人鱼贯而出。
老黄狗嗷呜滚出一声闷叫,飞快蹿出站台,踩起大片泥水,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雨幕里。
“老黄!慢点跑!”孟德山扯着嗓子喊道,生怕陪伴自己多年的老狗出意外。
老黄狗这次却没听话,在黑夜里连头都没回,冲着大凹村猛跑,眨眼没了影。
夜风裹着暴雨迎面砸过来,雨势大得人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在孟德山的带领下,十几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没过小腿的烂泥里,顺着山脚的窄道快步往前赶。
脚下全是从山上冲下来的冰冷山洪,浑浊的泥浆刮蹭着裤腿。
狂风刮过山崖,发出刺耳的呼啸,两旁黑漆漆的树林被吹得乱晃。
一行人顶风冒雨走了二十多分钟,翻过一道山梁,接近大凹村之时,终于看到了老黄狗的影子。
老黄狗站在一块滚石上,仰头发出凄厉的哀嚎。
孟德山把手电光柱往前一扫,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
“天呐……村子全没了……”他哽咽出声。
林文鼎三两步跨上一处土坎,拧亮强光手电,把光柱直直打向谷底。
看清眼前的景象,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情悲痛,几个年轻姑娘情不自禁哭出声来。
原本依山而建的大凹村,成了一片废墟。
青石嘴山头垮塌下来的土方岩石顺着山沟倾泻而下,冲出一条上百米宽、几丈深的泥石淤积带。
村口外围的所有建筑全都被冲没。
坍塌的土墙被暴雨冲成黏稠的黄泥汤,破碎的瓦片、断裂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插在泥水里。
强光手电扫过去,泥浆里赫然陷着一只翻倒的红漆木摇篮,半截变形的自行车架子孤零零地插在泥坑中。
再往里照,半截坍塌的土墙底下压着一只断了气的小黑猪,泥水已经没过猪嘴,四周散落着碎了一地的粗瓷碗。
几根原本用来拴牛的麻绳断在土堆旁,牛棚被碾得平平整整,石料槽被砸得四分五裂。
村东头两间砖瓦房的屋顶斜斜翘着,悬在泥石堆边缘,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随时可能散架。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两根断裂的木头电线杆歪斜地插在泥里,扯断的电线泡在污水中。
整个村子,完全被山体滑坡掩盖了。
暴雨依然在倾盆而下,雨水汇成一条条湍急的泥流,顺着山体缝隙直往坍塌的土堆里灌注。
松软的泥土层正在迅速稀释,泥水在低洼处急速汇集。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泥腥味与柴草腐烂的气味,偶尔能听到被掩埋在废墟下的幸存者的呻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