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个没完,被营救出来的伤者和女婴,可不能再被雨淋了,考虑到实际情况,林文鼎向张振福下达了指令。
“张大哥!你带几个同志往后撤,就地取材,在碎石岗子上搭临时急救棚!”
张振福回答道:“好的,我明白了!”
转眼间,临时急救棚搭建起来,被救出来的伤员们不用再淋雨了。
抢险一直持续。
后半夜,山谷外围的山道上陆续亮起成排的火把。
附近村庄公社的村民,以及民兵举着火把赶到了大凹村,提着铁锹、柳条筐,喊着号子扑进废墟,伙同林文鼎他们一行人进行营救。
林文鼎手掌磨出了血泡,泥沙嵌进伤口里,却也顾不上疼痛。
随着时间的推移,挖出来的幸存者越来越少。
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挖出来,每一次抬出尸体,人群里便多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临近天亮的时候,乡镇干部也带人赶到了,加入了营救的行列里。
熬到转过天来的正午时分,营救行动终于结束。
雨已经完全停歇了,浓重的墨云被风吹散,太阳挂在发透的蓝天正中。
阳光落在秦岭的山梁上,把满山沟的黄泥水照得发亮。
现场几百号人的脸上,没人露出天晴后该有的轻松神色,众人又累又困,心情沉重的站在泥水地里。
这场突发的山体滑坡,把依山而建的大凹村夷为平地。
全村百十来号村民,从泥石堆里抢出来的活口,算上杨叮叮抱出来的女婴,只活下来九人。
平整的土梁子上,百十具尸盖着破旧的草席与大张的塑料油布,排成了一条长线。
乡镇干部和公社卫生院的同志忙着清点名册、发放急救药品,处理繁重的善后事务。
杨叮叮怀里抱着女婴,询问过乡镇干部后得知,这孩子的亲属无一幸存,也没有合适的人接手喂养她。
公社眼下条件艰苦,连像样的托儿所都没有,这吃奶的娃娃该如何拉扯成人,委实是个难题。
围在旁边的文工团女兵低头抹泪,面对嗷嗷待哺的婴儿,谁也没法子把孩子带上执行军务的列车。
林文鼎走上前,宽慰了杨叮叮几句,正要开口和乡镇干部商议女婴该如何安排。
孟德山突然大步跨了过来,主动向乡镇干部申请道:
“干部同志,我是五龙泉站的站长,既然这孩子的亲人都死了,没人收留,就把这娃娃留给我养吧!”
“后山六十四名长眠的铁道兵兄弟是我的伴,这无依无靠的女娃也是我的伴。我少抽两口辣烟叶,每天省下一碗热稠粥,总归饿不着她一口吃的!”
林文鼎看着孟德山坚毅的面庞,立刻对民政干部表态:“孟老站长是当年修建宝成铁路时,立过功的铁道兵老兵,守站守墓二十四年,人品信得过。孩子交给他,公社可以完全放心。”
民政干部得知孟德山的特殊身份,肃然起敬。
“孟老站长高义!那这个孩子就先交给你养了,有困难要和我们乡里讲!”
民政干部当场拍板:“公社畜牧站刚好有一批产奶的良种山羊,我批条子,免费调拨给五龙泉站一头大母羊,保证孩子天天有温羊奶喝!”
大伙围在土梁上,商量给女婴起名字。
张振福看着女婴粉嫩的小手,开口道:“这女娃命大,是军队和地方合力抢出来的,得起个响亮名字。”
林文鼎略一思索,望着远处的苍茫群山说道:“那就随老站长的姓氏,单名唤作军馨吧,军人的军,芳馨的馨。
“念着昨夜满山绿军装的搭救,也盼这劫后余生的女孩,往后的人生如幽兰吐馨,芬芳平安。”
“孟军馨……好名字!”孟德山把女婴托在臂弯里,粗糙的大拇指蹭了蹭女婴光洁的额头,两颗热泪滴在红花被面上。
……
林文鼎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了五龙泉小站。
折腾了一天一夜,众人的力气耗尽了。
大家简单冲掉手脸上的泥巴后,钻进车厢简单吃了几口饭,开始补觉养神。
林文鼎连衣服都没力气脱,翻身倒在卧铺上,听着车窗外掠过的风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天光大亮。
醒来后,林文鼎得知,宝成线凤州工区用无线电联系了军列。
告知前方滑坡路段的泥石清理完毕,钢轨路基加固稳妥,线路具备行车条件,军列可以继续前行了。
大家和孟德山打了招呼道别后,军列发动了。
钢铁车轮在铁轨上慢慢转动,林文鼎拉开车厢中段的车窗,探出半个身位。
月台上,孟德山怀抱包得严实的孟军馨,身板挺得笔直,抬起粗壮的右臂,向着逐渐提速的军列用力招手致意。
老黄狗蹲在老人裤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扫在地面上,汪汪叫唤。
列车速度越来越快,两旁的崇山峻岭向后退去,小站的残破红砖瓦房在群山深处缩成一个小黑点。
林文鼎手扶车窗,若有所思。
这趟入藏的任务艰险漫长,但待到从高原返程回京、列车重过秦岭之际,他定要在这处荒凉的小站多停片刻。
带足白面大米、崭新的布匹、以及婴儿所需的各类营养品,再来探望老站长孟德山一次。
这般守候在深山荒野、用双手护住人间温情的老站长,让林文鼎无比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