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揉成一团,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废纸篓。
林枫靠回椅背,两条腿架上办公桌边沿。
大本营全军通发的战报他已看过三遍。
“帝国海军于中途岛海域重创美太平洋舰队”。
“我方损失轻微”。
轻微。
赤城、加贺、苍龙、飞龙。
四艘主力航母带着三千多条人命沉到太平洋底下去了,大本营管这叫轻微。
他点了根烟,夹在指间看烟灰自己往下掉。
走廊上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伊堂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门板都带着股打了鸡血的亢奋。
“将军!”
“海军大捷!沪市日侨居留团今晚在国际饭店大办庆祝会,侨团理事长亲自送来请柬,盼您...”
林枫没回头。
“让大岛去。”
伊堂的嘴张着,后半句话堵在嗓子眼里。
林枫走到窗前,黄浦江对岸已经亮了。
一串串烟花在夜空里炸开又熄灭,红的白的绿的。
日侨们把租界闹得跟过年似的。
说起来,这烟火确实好看。
就是不知道太平洋海底那三千多个水兵,看不看得见。
“将军,今晚不出席,恐怕....”
林枫掐灭烟头。
“我晚上还有事。”
伊堂啪地立正,退了出去。
没过十分钟,大岛推门进来。
“将军,海军嶋田中将的副官来了电话,说他们的人马上登门拜访。”
大岛搓了搓手。
“那语气不对……不像是来报捷庆祝的。”
“像什么?”
“像来要饭的。”
林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转身坐回办公桌前。
拉开第二层抽屉,从一叠文件中间精确地抽出一份协议。
上个月嶋田繁太郎亲笔签字“战时物资互济协议”。
他把协议平平整整摊在桌面正中央,四个角用镇纸压好。
大岛瞥了一眼协议封面,什么都没说。
林枫用手指叩击桌面。
“还有件事。”
“药厂那边,开足马力,滑石粉和霉面粉的假盘尼西林,再加产三百箱。”
大岛的嘴巴张了一下。
“将军,生产这么多……卖给谁?”
林枫前倾身体,两只手交叉扣在桌面上,盯着大岛。
“山城。”
大岛脖子往后缩了半寸。
“第一批卖真货,那是做给山城方面看的诱饵。”
他竖起一根手指。
“等渠道稳固,第二批,全换假药。”
“滑石粉灌进胶囊,霉面粉压成药片。”
“他们的伤兵吃了不但治不了伤,还会二次感染,大面积溃烂。”
林枫停了一拍。
“用支那人自己的钱,买回去毒杀支那人的伤兵。”
大岛的瞳孔放大了。
他的脑袋里飞速转着,一条完整的逻辑链自动拼接成形。
先以真货建立信任,再以假货从内部瓦解敌军医疗体系。
前线伤兵因假药批量死亡,后方军心崩溃,比打十场胜仗还管用。
这哪是军火贩子的手段。
这是灭种的阳谋。
大岛“啪”地一个九十度鞠躬,腰弯到底。
“将军高瞻远瞩!”
他直起腰的时候,两只眼睛放光,恨不得当场给林枫磕一个。
林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被卖了还帮着数钱,大岛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
实际上,这批假药出了药厂大门,根本不会流向山城。
假药挂着“出口山城”的名目出库,账面上显示统制委员会在执行“毒杀计划”。
出库之后,这批假药会被赵铁柱在中转站悄悄替换成之前截留在暗库里的真药。
经虹口安全屋转运苏北根据地。
左手出库记录写着“毒杀支那人”,右手真药送到新四军手里。
万一东窗事发,大岛就是最好的人证。
他亲耳听将军说了,这是灭绝华夏人的毒计,跟通敌没有半点关系。
一鱼三吃。
烟花还在窗外炸。
楼下传来汽车急刹的声响。
大岛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缩回来。
“来了。”
一分钟后,一个满脸胡茬的海军大佐冲上二楼。
他连敬礼都省了,把文件拍在林枫桌上。
“小林将军!大本营已经批复,联合舰队急需航空燃油七百吨。”
“重型机械备件四十箱、高标号润滑油三百桶!”
林枫翻了翻那份批复件。
“坐。”
大佐的嗓子已经劈了。
“没工夫坐!”
“前线等着这批东西救命。”
他说到“救命”两个字,咬了一下舌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海军大捷的通稿还没凉呢。
这边就来要“救命”物资,打谁的脸?
林枫没戳穿他,叹了口气。
“并非我不通融。”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嶋田签过的协议,又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实话讲,我现在自身难保。”
“东京的特甲特调组奔着嘉兴专列的事来查我。”
“沪市的军需仓库,昨天已经被宪兵司令一条实雅的人贴了封条。”
他摊开双手,一副有心无力的模样。
“一条大佐是贵族院的人,五摄家的嫡子。”
“我一个叙任子爵,总不能跑去撕人家的封条吧?”
大佐愣了三秒。
一条实雅。
陆军宪兵,封条。
这几个词撞在一起,在这位海军大佐脑子里炸出一团火来。
嘭!
佐官刀拔出来拍在桌面上。
“陆军的狗也敢卡我们海军的脖子?”
大佐双手撑着桌沿,整个人往前探。
“将军,您只管批条子!他一条实雅算什么东西!”
“封条?老子今天亲自带人去砸了他的封条!”
林枫没动。
他看着大佐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盖着统制委员会水印的最高级别提货单。
毛笔蘸墨。
笔走龙蛇。
签完名,他从锁匣里取出统制委员会的铜印,对准落款处,稳稳地盖了下去。
“拿去。”
大佐一把抄起提货单,两眼发亮地扫了一遍,揣进内兜。
他捡起桌上的佐官刀归鞘,冲林枫行了个军礼,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突然刹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
“将军放心,砸封条的事,算我们海军的!跟您的统制委员会无关!”
林枫笑着摆了摆手。
“去吧。”
“注意安全。”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大岛凑过来,压低嗓门。
“将军,一条大佐那边,会不会闹出大事?”
林枫拿起手帕擦桌上的茶渍,头都不抬。
“大岛,你觉得海军的物资,被陆军宪兵贴了封条,他们会怎么办?”
大岛想了想。
“拼命。”
林枫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对。”
“他们除了拼命,什么都没了。”
四艘航母沉了,三千多人喂了鱼。
海军省从上到下窝着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前线的弹药燃油又断了顿。
这时候告诉他们,你们急需的物资就在十六铺仓库里堆着。
陆军的宪兵贴了封条不让动。
不用教,不用挑,这帮人自己就冲上去了。
陆海两军积怨几十年,差的就是一根引信。
今晚他递了一根过去。
一个小时后。
十六铺码头军需仓库。
三辆卡车横在仓库大门口,两排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跳下车。
步枪上了膛,刺刀已经装好。
那位胡茬大佐站在最前面,右手握着佐官刀。
对着仓库铁门上贴的宪兵司令部的封条看了两秒。
封条上盖着一条实雅的私印和宪兵司令部的公章。
大佐伸手,攥住封条的一角。
刺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封条落地。大佐一脚踹开生锈的铁门。
仓库内的景象借着月光露了出来。
大佐还没看清里面的油桶,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几十支冲锋枪同时拉动枪栓的声音。
黑洞洞的仓库深处,几十个穿着陆军宪兵制服的人影端起了枪。
枪口。
已经全部死死对准了站在门口的海军大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