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岛擦着额头的汗,一路小跑冲进二楼书房。
他连门都没顾上敲,直接推门进去。
“将军!一条大佐带人下去了,陈纪吐了。”
林枫正拿着一把裁纸刀修理一根HB铅笔。
听到这话,他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铅笔屑一片片落在红木桌面上。
“一条实雅这是想把‘私通敌国、倒卖军需’的屎盆子彻底扣死在我头上。”
林枫吹开桌上的木屑,随手把铅笔扔到笔筒里。
“我们得拦住他把账本送回东京!”
大岛急得跳脚,手已经摸上了枪套。
“拦什么?让他送。”
林枫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
“你去给东京参谋本部发一封绝密电报。”
“收件人写杉山元阁下亲启。”
大岛愣在原地。
林枫把刚才修好的铅笔抽出来,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推过去。
只有短短几句话。
向山城黑市倾销之伪劣抗生素,实为从肉体及精神上瓦解敌军之特种作战。
药中掺入高浓度白垩粉与滑石粉,不仅无法消炎,更会诱发创口大面积化脓。
敌军伤兵因此成规模截肢。
此举重创山城方面军心,不费一弹一卒达成战略目的。
大岛看着纸条,冷汗湿透了后背的军装。
这套说辞把一单能上军事法庭的掉脑袋买卖,直接包装成为国尽忠的毒计。
“去发报。”
林枫看了一眼座钟。
“算算时间,参谋本部那帮老头子这会儿刚好吃完午饭。”
……
东京,市之谷陆军省大楼。
杉山元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顶,把这封电文纸翻来覆去看了足足四遍。
外头的人私底下骂他“厕所门”,嘲笑他没主见、左右摇摆。
可是这帮蠢货哪懂政治的门道。
1940年天蝗当面质问他到底有没有把握战胜山城。
满朝文武都在高喊万岁,只有他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很难”。
华夏战场的泥潭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硬碰硬根本行不通。
前几天杜立特轰炸机刚把东京的天空扔了一堆炸弹,帝国颜面扫地。
浙赣会战打得像拉锯一样难看,他现在太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盘外招”了。
小林发来的这份电报,可以说结结实实挠在了他的痒处。
在战场上拼刺刀打不赢,用带有剧毒的假药去后方瓦解国军的医疗体系。
不用浪费帝国一颗子弹,就能让对方的伤兵营变成人间地狱。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狠手段,最合他当下的胃口。
更重要的一点。
他需要一个脏手套来执行这种活儿,而小林主动把手伸了过来。
杉山元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拿过一张批示卡,提笔写下回复。
“接报悉知。着令兵站统制委员会严查药品质量,防微杜渐。”
“另,在确保帝国军需前提下,可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削弱敌国战力。”
前面一句是给足了官方的面子,后半句等于直接发了免死金牌。
签完字,他喊来机要秘书把电报发出去。
等门关上后,杉山元转身走到书架前,按下第三排的一本精装书。
随着齿轮咬合的轻响,墙上弹开一个小型保险柜。
他从里面拿出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这是被后世大书特书的《杉山笔记》。
拔开钢笔帽,杉山元把小林刚才电报里的“假药计划”一字不落记在了本子上。
写到最后,还特意在旁边注上了接收日期和机要室备案号。
老狐狸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默许小林去捞钱干脏活,这白纸黑字就是铁证。
如果将来哪天小林尾大不掉,或者天蝗质问起战争中的不人道行径需要拉人出来顶锅。
他只需把这两页纸撕下来,小林枫一郎立马就会变成通敌违纪的弃子。
这是他控制手下的一贯路数,百试百灵。
天黑前,回电落在了林枫的桌上。
林枫把上面的官样文章扫了两眼,轻笑出声,直接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纸边。
火苗舔舐着密码纸,化成一堆黑色灰烬落进铜盆。
大岛站在旁边陪着笑脸。
“将军,参谋总长这是点头了?”
“他不仅点了头,还在他的小黑账上给我记了一笔。”
林枫端起冷透的普洱茶喝了一口。
“他以为捏住了我的命门,把这当成控制我的把柄呢。”
大岛听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危机解除了。
林枫也不打算跟他解释。
没有这把主动递过去的刀子。
杉山元那种生性多疑的老硬币,怎么可能放任他继续趴在统制委员会这棵摇钱树上。
可是退一步讲,统制委员会的烂摊子,林枫确实也快背不动了。
他拉开抽屉,拽出一摞沾着泥水印的后勤报表,哗啦一声砸在大岛胸口。
“你自己翻翻看。”
“到这个月为止,关东军在东北囤了四十五个师团的弹药会战份,死赖着一发都不往南拨。”
“东南亚战场吃了十个师团的份额。”
“留给华中这摊子的,连原本三十个师团份的零头都不够。”
林枫敲击着桌面。
太平洋战争一开打,岛国的战略大头全移去了南边。
华中战区的物资优先级被降到了马桶底下。
弹药还勉强能凑合,粮食配给则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这帮搞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起家的陆军官僚,骨子里只有“短期决战”的脑洞。
根本不懂什么叫持久战。
现有的兵站制度落后得令人发指。
别说完整的供应链,连是个合格的仓库都不算。
上头不知道手里有多少米,下面的联队不知道明天吃什么。
逼得前线搞成了所谓“现地自活”的标准战术。
士兵下了火线,连脸都顾不上洗,还得扛起锄头去种水稻和白菜。
联队长亲自带人去乡下抢猪仔养鸡。
前几天浙赣线刚报上来一个大笑话。
某个中队好不容易养肥了十二头生猪,准备过个牙祭。
结果碰上下暴雨河水倒灌桥塌了。
游击队趁着夜黑风高摸进营地,把猪一头不剩全牵进了大山。
中队长气得当场切了手指。
用这群只配种地的兵去打仗,靠这种一碰就碎的补给线去赢华夏。
简直痴人说梦。
华中经济早被统制令榨得连骨髓都不剩,市面上连米糠都炒成了天价。
这台破车已经开到了悬崖边上。
林枫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挑个好时机,把这枚炸雷丢给东京,然后自己全身而退。
……
新市区,霞飞坊尽头一家不对外营业的隐秘艺伎馆。
一间散发着塔香底味的榻榻米和室内。
一条实雅脱了军装外套,穿着一件藏青色便服,盘腿坐在案几前。
拉门推开,藤原穿着一身素色和服走进来,反手将门轴锁死。
一条实雅倒了一杯清酒,推到桌子对面。
“藤原小姐,算起来,我们已经有三年没坐在一起喝酒了。”
他带上几分拉家常的套近乎。
藤原没动那杯酒,盯着对方的眼睛。
“一条大佐,宪兵司令部的工作这么闲吗?”
“有时间来请我喝这种寡淡的米酒。”
一条实雅收起笑容,身子往前探去,那股咄咄逼人的气焰再也掩盖不住。
“长话短说,你祖父曾是贵族院最坚固的基石。”
“我们一脉相承,流的都是帝国最纯正的血。”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几张黑白照片,啪地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林枫半夜出入十六铺码头,以及七十六号特务搬运不明木箱的画面。
“小林枫一郎手握华中兵站,一年过手一亿两千万日元。
“这笔钱,绝对不能留在一个根基浅薄、来路不明的暴发户军阀手里。”
一条实雅死死盯着藤原。
“五摄家决定把这笔钱收回东京。”
“这是为了帝国的未来。”
藤原低头看着照片,手指搭在桌皮边缘,不知不觉抠进去几分。
“你在他身边潜伏了这么久,该摸的底细早就摸透了。”
一条实雅步步紧逼。
“交出他地下金库的真实账册,还有统制委员会接下来一个月的物资调度密电码。”
“他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你跟着他,只会一起陪葬。”
屋内死寂。
只能听见墙角铜壶烧水发出的咕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