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化雪,极寒。
肠泽窟的风雪时节,好似已经步入尾声,天空也难得出了太阳,但往往到了这个时节,才冻死人最多的时节。
雪原之上,一条细线蜿蜒而来,好似蚂蚁搬家一般,黑米镇的所有镇民都离了世代居住的小镇。
那队伍移动得缓慢而沉重,踩在湿滑的雪泥上发出噗嚓噗嚓的闷响,其中夹杂着孩童压抑的抽噎,和老人们沉重的叹息。
有不少镇民都是第一次踏出小镇,心中苦涩自然难以言表。
「俺们、俺们真的没家了吗?」
牛大福背着翠娘,随在人潮中行走着。
被背在背上的翠娘护着肚子,环着牛大福的脖颈,探头朝四周看去。
黑米镇离乡的决定,是於肃提议,秋镇守独断执行的。
若是单凭於肃的威望,着实难成此事,由此说服秋镇守才会成为於肃回到镇子後的第一要务。
那位慈祥老人担任黑米镇镇长多年,镇中大半异人都是他看着长大,在普通镇民的心中更是威势极重。
纵使有不少人都不情愿,然而此次离乡终是无法避免。
「翠娘,要不....你去寻於老板说一说,让咱走队伍中间些吧,这样也热乎些,对你身子也好些,於老板现在可是六炼异人,是响当当的人物,必然是可以的。」
「当家的别乱说。」翠娘环顾着四周,周边只有小镇的普通镇民,那些异人全都落在了队伍後方,明显是在防备着什麽。
不仅普通镇民心中满是不解,便连後方黑米镇的大部分异人们,此刻也面皮紧绷,不时就回头看向黑米镇的长长队伍。
在队伍中,有着他们的亲人父母,也有着他们从小相伴的朋友亲戚。
「别看了,咱们接下去要拼命了。」一个顶着一头红发的五炼异人,低声对一旁满脸忧愁的异人说道。
「周医师,连你也要上阵杀敌?」那异人回道。
「你看秋镇守的架势,再想想毡毛镇的人忙活了这麽久,只得到一座空镇,必然是要撕破脸了。
"
说话的异人沉默了下去,随後再次擡头,就发现周思竹不知何时,已经退往了人群之後。
「秋镇长何在?」
黑米镇方向已有毡毛镇的异人出了镇子,站定在远方高声唤着。
来人的领头者蓄有半白胡须,身上血雾弥散,正是毡毛镇新的六炼异人马雄殄。
马雄殄领着两个异人,站的远远的,朝着黑米镇方向喊道:「秋镇守,何必如此?我们毡毛镇只是为了并镇,又不是..
,话音未落,红光大放!
漫天雪花扬起,向着毡毛镇的异人扑去。
片刻後,毡毛镇的三个异人,只有六炼异人马雄殄勉强逃出生天,朝着黑米镇的方向狂奔而回。
黑米镇内死寂一片,家家户户房门大开,十分萧索。
曾阳从始至终没有离开黑米镇。
他坐在了秋镇守当初坐着的木椅上,独自一人坐在了广场中央,似是代替了当初秋镇守的角色。
曾阳表情平静,只有耷拉在木椅上的右手不停敲击着,展现出其内心的不平静。
黑米镇,绝对不可能弃镇!
这是曾阳对於黑米镇的看法,能有此论断,原因有三。
一则是因为黑米镇周边,并无可供如此多活人落脚的地界,毡毛镇打出的名头只是并镇,又没有伤及根本,不至於会逼得黑米镇弃镇。
二则是曾阳依旧不信,这黑米镇会愿意抛弃多年基业,秋老头也舍得看着大部分普通镇民活生生被冻死。
至於第三点的话,便是其手中拿着的王牌,那些高阶异人的子嗣!
是以,只要守着黑米镇,守着大殿内的铜钟,此局黑米镇就解不了!
不多时,镇外一道伤痕累累的身影奔来,最终拜倒在了曾阳身前。
「镇长!黑米镇的人真的弃镇了!!」马雄殄报导。
「不可能。」
曾阳淡淡回道,依旧笃定自己的判断。
不过马雄殄不是王海那些软骨头,乃是毡毛镇的老人,没有背叛的可能,由此曾阳倒也多问了几句黑米镇弃镇的情况。
当听到马雄殄连话都没有说完,便被秋老头逼回小镇後,曾阳总算是微微皱起了眉。
在决定对黑米镇出手前,曾阳便将黑米镇的所有情况皆熟知於胸,作为黑米镇唯一的七炼全人秋老头,自然也不例外。
年轻时候的秋老头,确实是个气性大的,不容他人半点摘指,更是出了名的牛脾气,宁死也会崩掉敌人的牙。
直到前些年,秋老头的几子据传出了事,秋老头这牛脾气才散了去。
曾阳稍稍沉吟一会,还是不信秋老头的性子真变回了从前,为了一口恶气就宁愿弃镇而逃,害死黑米镇这麽多活人。
人心是善变,但不会变的这麽快!
不待多疑的曾阳想个明白,大殿之上忽有一人跳下,几步奔到曾阳面前。
「镇长!镇子外头的少镇主那边打信了!说是受人袭击!」
闻言,曾阳的屁股稍稍擡起,马雄殄则小心开口,试图将自己内心的疑问道出:「镇长,我就说有着那些异人子嗣在手,就算秋老头愿意逃,那些有孩子的又怎麽可能愿意?想来是那些有孩子的异人,此刻试图在围攻少镇主!
要不咱们别守这了,并肩子出镇先处理少镇主那边的异人,之後带着珍夫人之流的子嗣追上黑米镇,当面折磨一番,早晚可让他们乖乖听话!」
「不会那麽简单。」曾阳斟酌道:「我从不信黑米镇会逃,说不得只是甚子苦肉计罢,我们只要守在这里,守着黑米镇的根就是了。」
多疑之人必自信,曾阳打定主意不离小镇,可还是多疑性子戒不掉,犹豫一番後开口道:「马雄殄,还是得委屈委屈你了,再带上些异人去帮衬一把,以免真有纰漏」
。
马雄殄应下,转头点了毡毛镇的十个异人,便要往外行去。
「等等。」曾阳唤住了马雄殄,随口道:「以防万一,一个六炼异人不够,你再把汪栩带上。」
闻言,马雄殄稍稍一愣,但口中却是劝诫道:「镇长,若是走了两个六炼异人,如果黑米镇杀个回马枪,咱们留在这的人,怕是.....」
「无碍。」曾阳摆了摆手,打断马雄殄所言。
他隐藏的实力是八炼,就算是秋老头带几个六炼异人杀回来,亦是可以抵挡,这才是曾阳真正的底气。
马雄殄不再多言,领着另外一名六炼异人汪栩,带着十个异人转身离去。
镇外,脚商的驻地外围,王海、乔正德几人正在装模作样的和恶鬼异人们交着手。
当马雄殄带人赶出镇子,领着异人投入战场之後,不多时便有怒吼惨叫声传来。
「姓马的!你竟然敢.....
」
那名六炼异人汪栩的不甘怒吼,在诸多恶鬼异人的围杀,以及六炼异人马雄殄沉默不言下,缓缓消散於空中。
除去为首的汪,另外那些刚离开黑米镇的十个异人,则面临的是脚商队伍以及珍慧等人的围攻。
王海和乔正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立於一旁,看着面前井然有序的陷阱,一点点的将毡毛镇的异人蚕食。
「於药师的手段.....真是不可思议啊,如果多来几次,多引出些毡毛镇的异人提前解决的话,恐怕他想要的群狼食虎局面也就成了..
」
乔正德忍不住叹气回道:「不可能的,曾阳又不是傻子,他只是不知晓自己的心思已被知晓,一时半会没有猜到我们的布置,早晚是需要真刀真枪斗一场的,到那时,必然会死不少人。
"
「猜出了又能怎麽样?」王海笑着,语气中对於肃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意.
「就算他猜出了东西,按照於药师的吩咐,我们镇子本就是全镇外逃,他难不成真守着黑米镇不外出?只要能尽力消减他手下的异人数量,我们黑米镇就算拿不下他这个八炼全人,保下镇子也是可以的,再说了,都到了这关头,怎麽可能不死人?」
两人说罢,山坡下的战况也渐渐平息。
那名六炼异人汪本还有着几分打不过就逃的可能,然而当其运转全力宝血时,身上血雾骤然失去了活性,丧失大面积压制异人的手段,很快就横死当场,被擡到了山坡後方。
山坡上一直驻足的「曾临」,此刻也下到了坡底。
那曾临将自己的外形弄的狼狈许多,有着几分逃命的感觉後,这才与马雄殄一起向着黑米镇方向行去。
两人并肩而行,步伐一致,身影在雪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渐渐与远处的黑米镇融为一体。
乔正德看着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按於肃透露的布置,这时候应该还是让马雄殄入镇,试图再次引出毡毛镇异人才对,怎麽就用上曾临了呢?
难道,那於肃又有了新的布置?
乔正德稍稍思索,倒也不再多想,回头看向下方休息着的三支队伍。
一者是於肃掌控的毡毛镇异人,一者是听从龚岳安排的脚商队伍,还有一者,则是黑米镇今年才晋升的新异人们。
趁着打扫战场的功夫,王海和乔正德几乎是同时站起身,往着各自的孩子走去。
王海拉着儿子王博当众关心着,让王搏在珍慧等年轻人面前颇为尴尬。
然而乔正德却是拉着乔霜出了队伍,不时还回头看向珍夫人的女儿珍慧。
他的目光在珍慧和自家女儿之间游移,似乎在权衡比较着什麽,眉头时而松开时而蹙起。
「爹!你看啥呢?」乔霜抹去面上的几滴鲜血,好奇问道。
那血珠在乔霜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浅痕,又被她随手抹开,更添几分未经雕饰的英气。
乔正德收回眼神,严肃道:「霜儿,你年岁也不小了..
」
乔正德话还没说完,高挑少女当即下意识就一甩短发,想留给乔正德一个英姿飒爽的背影。
「霜儿!是於药师,为父的意思是於药师!」
乔霜瞬间转身,朝着乔正德嘘了一声,随即回头看着珍慧的方向,有些做贼心虚之感。
她飞快地瞟了珍慧一眼,见对方正低头整理衣袖并未注意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那泛红的小巧耳垂却暴露了心思。
「怎麽?霜儿你不愿意?」
「爹,现在镇子的麻烦都没解决呢...
」
乔霜没有答应,更没有拒绝,只是一边岔开话题,一边伸手拨了拨头发,泛红的耳根,彰显出高挑少女内心的不平静。
乔正德看着女儿露出的娇羞模样,当即心中大定。
他正想开口把事说的再明白一些,又听见细若蚊蝇的声音,从自己这从小大大咧咧的女儿口中传来:「爹...可慧慧好像也是...
」
「我的傻闺女!」乔正德一拍大腿,亲自开口提点道:「当年你娘就是镇上最水灵的姑娘,个高貌美,提亲的人能从镇东排到镇西,可知道为何最後是爹赢了?」
乔霜愣愣摇头。
「因为另外其他人还在瞎打听的时候......」乔正德突然紮起马步,双手做出一个夸张的环抱姿势:「你爹我当晚直接翻过墙头,啪」一下就把定情玉佩塞你娘手里了!」
乔霜被逗得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抿住嘴,面上娇羞更甚。
乔正德目光灼灼,一字一顿:「看准了,就别犹豫,就算是为了你爹,况且再说了,於药师他爹当年来过咱镇子,是珍夫人的旧识,按珍慧的年岁算来,珍慧极有可能......
,「秋镇守来了!」
远处突然传来欢呼声,乃是秋镇守将黑米镇的镇民们安置在了远处,领着黑米镇所有异人赶来汇合。
乔正德轻轻往前推了乔霜一把,鼓励道:「霜儿!爹是过来人,有些东西该抢就得抢,得用尽全力抢,不然日後爹会不放心的!」
少女被推的踉跄半步,红着脸瞪了父亲一眼,却没注意到乔正德眸中的复杂。
乔正德将女儿的背影深深刻入脑海,後又看向正拉着孩子叮嘱的王海。
乔正德与王海没有忘却几人之前的所作所为。
试图绑架珍夫人,私下又和曾阳有联系,已是对於黑米镇实质的背叛,就算如今再次弃暗投明,可污点是抹不去的。
当下不提,是因需要他们出力,可然後呢?
事後终是会提的。
到那时,乔霜如何做人?黑米镇...乔家还有脸待麽?
人啊,一旦解决了温饱生死,失了後顾之忧,便想要脸面了。
恰时,王海从下方归来,眸子死死锁在自己儿子上,嘴巴却是朝着乔正德道:「乔兄,马上就该我们出力了。
「嗯。」乔正德淡然回道:「能不能扳回面子,就看我们能否拼出够分量的功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