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清河特区结算中心外挤满了人。
供应商代表来了。
银行的人来了。
临水招商局的人也来了。
他们都听说齐学斌要开会。
可没人知道,今天这场会到底要谈什么。
有人低声议论:“昨天不是刚拿到十亿吗,怎么今天又把大家叫来?”
“十亿哪够啊,光我们这几家尾款加起来就好几个亿。”
“听说长鹏还有二十亿缺口。”
“那今天就是最后谈判了?”
结算中心大门打开。
老吴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单。
“恒泰热管理,安华线束,江南密封件,鼎力高压接口,星辉电子,按顺序进场。”
有人喊:“吴局,我们也要进去!”
老吴看了对方一眼:“你们昨天在厂门口直播说长鹏要倒,今天先在外面等通知。”
那人脸上挂不住:“吴局,做生意归做生意,你们不能记仇啊。”
老吴冷笑:“我们不记仇,我们记合同。”
会场里,齐学斌已经到了。
苏清瑜坐在他右侧,面前放着一份外资战投协议。
长鹏财务总监坐在电脑前,手指一直悬在键盘上。
周远航和老李站在后排。
老李压低声音:“齐书记,真能到账?”
齐学斌看向苏清瑜。
苏清瑜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前。”
老李搓了搓手:“我这心跳得比做碰撞测试还快。”
九点四十五,第一批供应商代表进场。
恒泰热管理的女老板坐下后,开门见山:“齐书记,我们今天来,不想吵,也不想闹。我们只问一句,后续货款怎么保障?”
齐学斌说:“按合同,按生产优先级,按供应链稳定贡献。”
安华线束老板问:“那全款发货呢?”
“愿意按原账期继续合作的,保持长期订单。必须全款发货的,今天可以结清,后续退出核心供应链。”
有人立刻不满:“齐书记,你这不是逼我们站队吗?”
齐学斌看着他:“是。”
会场一静。
那人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直接。
齐学斌继续说:“长鹏现在处在量产前最难的时候。愿意一起扛的,以后一起吃肉。只想在最危险的时候抽梯子的,我们结清账,不欠你们一分钱,也不再合作。”
恒泰女老板问:“如果我们继续供,你怎么保证付款?”
苏清瑜打开文件:“十点以后,你们会看到保证。”
外面忽然有人吵起来。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我们也是供应商!”
“长鹏欠钱还摆架子?”
老李脸色一沉:“又是那几个直播的。”
齐学斌说:“让他们进来。”
老吴愣住:“齐书记?”
“让他们坐最后一排。”
很快,几个昨天闹得最凶的供应商代表被带进来。
其中一个瘦高男人刚坐下就开口:“齐书记,大家都知道你们还差二十亿。国家队只给了十亿,说明风险已经很大。你今天要是还拿长期合作说事,恐怕没人敢信。”
齐学斌看着他:“你是哪家?”
“宏泰紧固件。”
“你们的货款还有三十一天到期,昨天在厂门口说长鹏本周必倒,今天又要求全款预付三个月订单,对吗?”
瘦高男人脸色一僵:“我们也是防风险。”
齐学斌点头:“可以。今天给你们两个选择。继续合作,按合同走。退出合作,三十一天后结清到期款,后续订单取消。”
瘦高男人冷笑:“没有全款,谁敢给你供货?”
会场里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财务总监面前的电脑响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到了!”
老李急道:“什么到了?”
财务总监声音发颤:“第一笔星光基金外资战投,十二亿人民币等值资金,已经进入长鹏监管账户!”
会场像被按下暂停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几秒后,安华线束老板猛地站起来:“多少?”
“十二亿。”
财务总监把银行回单投到大屏幕上。
收款方,长鹏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
付款方,星光基金境外投资主体。
金额,十二亿人民币等值外汇。
用途,战略投资款。
会场一下炸了。
“星光基金?”
“这是什么资本?”
“不是说只剩十亿国家队贷款吗?”
“这钱从哪儿来的?”
苏清瑜拿起话筒:“星光基金是长鹏汽车新引入的外资战略投资人,第一笔十二亿已经到账,第二笔八亿将在三天内完成交割,资金用途接受监管,专门用于量产供应链稳定和产线尾款支付。”
瘦高男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看着大屏幕上的到账回单,嘴唇动了几下,没能说出话。
齐学斌看向众人:“加上国家队十亿专项贷款,长鹏现在有二十二亿可核验资金安排。三天内,第二笔八亿进入。到那时,供应商货款、设备尾款、工资保障和测试费用,会形成完整的三十亿级监管资金闭环。”
他没有把话说成所有钱都闲置在账面上。
国家队那十亿已经有明确用途,第一批星光十二亿也会按清单进入供应链和设备尾款。真正能让供应商安心的,不是余额表上堆出一个吓人的数字,而是每一笔钱都有来源、有用途、有监管、有付款顺序。齐学斌要给他们看的,是长鹏不会赖账的规则,不是让所有人冲上来分肉的金库。
恒泰女老板站起来:“齐书记,我们继续按原合同供货。”
安华线束老板也立刻说:“我们也是。”
江南密封件负责人更直接:“账期照旧,前面提出全款,是我们压力太大。齐书记,您别介意。”
老李在后排哼了一声:“现在不怕了?”
齐学斌没有趁机讽刺。
他只是把付款清单推给财务:“按规则办。核心供应商按照既定计划支付。愿意继续合作的,补充长期协议。要求全款退出的,现在也可以登记。”
瘦高男人急了:“齐书记,我们宏泰也愿意继续合作。”
齐学斌看向他:“你昨天的直播还在网上。”
“我可以删。”
“删不掉已经造成的影响。”齐学斌说,“宏泰的到期款会照付,后续订单取消。”
瘦高男人脸色难看:“齐书记,没必要这么绝吧?”
“长鹏困难时,你有权选择保护自己。长鹏缓过来,也有权选择伙伴。”齐学斌说,“我们不拖欠,也不报复,只是不再合作。”
这句话落下,会场里很多人都坐直了。
他们终于明白,清河今天不是只来付钱。
清河是来重排供应链座次。
苏清瑜继续说道:“所有愿意继续合作的供应商,今天下午签补充协议。星光基金和国家队监管账户会同步出具付款保障函。未来六个月,长鹏核心供应链付款优先级公开透明,谁供得稳,谁拿订单。”
恒泰女老板立刻说:“我们签。”
“我们也签。”
“星辉电子继续供货,临水那边的合同我们不签了。”
这句话一出,会场角落里几个临水招商局的人脸色当场变了。
他们想悄悄离开,却被老吴叫住。
“几位别急着走。既然来了,就把临水给清河供应商发的补贴承诺材料留下。省审计厅后面要查财政补贴台账,大家都配合一下。”
那几个人脸色更难看,却不敢当场闹。
上午十一点,结算中心外的供应商开始陆续签补充协议。
消息也像炸雷一样传了出去。
国家队十亿。
星光基金二十亿。
长鹏即将形成三十亿级资金保障闭环。
早上还在网上刷汉东乐视的账号,突然集体沉默了一阵。
随后,又开始换话术。
神秘外资星光基金入场,长鹏背后究竟是谁。
清河特区是否引入境外资本控制国家新能源项目。
苏清瑜看着新冒出来的文章,冷笑一声:“他们反应真快。”
齐学斌说:“说明他们怕了。”
“叶援朝肯定会查星光基金。”
“让他查。”
“苏家也会查。”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怕吗?”
苏清瑜摇头:“不怕,就是烦。”
老李从外面冲进来,满脸兴奋:“齐书记,苏主任,刚刚有三家昨天闹着全款的供应商,主动来道歉,说愿意降价续约!”
周远航跟在后面:“我建议不全收。关键技术能替代的,趁这次换掉一批。”
齐学斌点头:“你来定技术名单,老李定生产名单,苏主任定信用名单。”
老李咧嘴:“这下腰杆硬了。”
“硬归硬,别飘。”齐学斌说,“三十亿是救命钱,不是庆功钱。从今天开始,每一笔支出都要能经得起审计。”
老李立刻收住笑:“明白。”
同一时间,金陵省委大院。
叶援朝看着秘书送来的材料,久久没有说话。
材料上,星光基金四个字被红笔圈了三遍。
“二十亿?”
秘书低声说:“第一笔十二亿已经到账,第二笔八亿三天内到。名义上是外资战投,路径合规,走的是商务和外汇备案绿色通道。”
叶援朝脸色阴沉:“谁批的绿色通道?”
“前期星光基金和清河特区有外资合作记录,这次属于追加投资,手续上卡不住。”
“查它。”
“已经让人查了。”秘书说,“但星光基金背后是离岸结构,层级很深,短时间查不到真实受益人。”
叶援朝一把将材料拍在桌上:“一个地方泥腿子,背后怎么会突然冒出二十亿外资?”
秘书不敢回答。
叶援朝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梁雨薇那边有没有消息?”
“还没回。”
“让她查。她在海外资本圈有人。我要知道星光基金到底是谁的钱!”
秘书点头:“明白。”
叶援朝盯着材料,眼底像压着火。
他原本已经把清河逼到了死角。
省内银行断贷。
临水挖墙脚。
苏家冷眼旁观。
乐视传闻搅动全网。
可齐学斌先从国家队撕下十亿,又从一个神秘外资基金里掏出二十亿。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预判。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这笔钱背后的主人是谁。
京城,苏家老宅。
苏志国也拿到了同样的材料。
他站在苏定国面前,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凝重。
“父亲,清河的资金危机解了。”
苏定国正在写字,手没有停:“国家队批了?”
“只批了十亿。”
“剩下的呢?”
“一个叫星光基金的离岸外资,打了二十亿。”
苏定国的笔停住。
他抬起头:“二十亿?”
“是。”苏志国把材料递过去,“第一笔十二亿已经到账,第二笔八亿三天内交割。路径合规,速度很快,背后结构很深。”
苏定国接过材料,翻了几页。
院子里很安静。
苏浩站在一旁,脸色比谁都难看。
他昨天还在清河说,没有苏家,齐学斌会被三十亿逼死。
今天,齐学斌就用一笔神秘外资,把他的脸打得生疼。
苏志国说:“我们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苏定国问:“清瑜有没有动静?”
“她一直在清河,没有回京。”
“那就有意思了。”
苏浩忍不住说:“爷爷,会不会是沈家?”
苏志国摇头:“沈家如果出手,不会走这种离岸结构。更像海外资本。”
苏定国把材料放下,沉默了许久。
“我们都看轻他了。”
苏浩不服:“也许只是他运气好,正好有外资看上长鹏。”
苏定国看向他:“你真这么想?”
苏浩不说话了。
苏定国道:“一个人在绝境里拒绝三十亿施舍,转头又能搭起三十亿级资金闭环盘活局面,这不是运气。”
苏志国低声问:“父亲,要继续压清瑜吗?”
苏定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先停。”
苏浩急道:“爷爷,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苏定国看着那份材料,“但现在再压,只会显得苏家输不起。”
苏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苏定国又说:“查星光基金,但不要惊动清瑜。我要知道,这笔钱到底是谁在背后兜底。”
清河特区结算中心。
下午四点整,第一批付款全部完成。
供应商堵门的队伍散了。
长鹏厂区门口重新恢复秩序。
几辆满载零部件的卡车驶入厂区,司机探出头冲保安喊:“长鹏的货,急件!”
保安笑着开闸。
车间里,老李站在平台上大吼:“钱到了,料也到了,谁再说长鹏要倒,直接让他来车间看!”
工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阵欢呼传到厂区外,几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供应商代表停下脚步。
有人低声说:“早知道星光基金会进来,昨天就不该闹。”
另一个人叹气:“谁能想到清河还有这种底牌?国家队十亿,外资二十亿,这比省里很多上市公司都硬。”
宏泰紧固件的瘦高男人站在旁边,脸色最难看。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
临水招商局的人催他过去签约。
公司财务催他问清长鹏还给不给后续订单。
几个同行也在打听,宏泰是不是被踢出了核心名单。
他看着长鹏厂区门口进出的货车,终于意识到自己赌错了。
这时,老吴从结算中心出来。
瘦高男人立刻迎上去:“吴局,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昨天直播的事,是下面人不懂事。”
老吴看着他:“你是董事长,直播时你就在旁边。”
“我也是被逼急了。”
“都急。”老吴说,“恒泰也急,安华也急,人家没有造谣长鹏要倒。”
瘦高男人脸上火辣辣的:“那货款呢?”
“按合同,到期付。清河不会赖你一分钱。”
“后续订单呢?”
“取消。”
瘦高男人还想再说,老吴已经转身离开。
旁边几个供应商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清楚。
长鹏今天补上的不只是钱。
还有规矩。
谁在危急时守合同,谁就进核心圈。
谁在危急时递刀子,钱可以拿,门也会关。
齐学斌站在二楼栏杆边,看着一箱箱零部件被送进总装线。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三十亿,暂时够了。”
“暂时。”
“接下来就是量产。”
“还有舆论。”齐学斌看向远处,“他们会从钱的问题,转向外资控制和安全审查。”
“我知道。”
“星光基金这张牌掀了,后面藏不回去。”
苏清瑜说:“不藏了。长鹏只要把车造出来,所有问题都会变成别人的问题。”
齐学斌笑了一下:“说得对。”
就在这时,周远航拿着一份新的内参跑上楼。
“齐书记,苏主任,乐视那边又有新消息。”
齐学斌接过来。
上面写着,乐视资金链危机持续扩大,多地供应商准备联合追债,监管层或将对地方新能源项目展开全面清查。
周远航的兴奋劲一下淡了:“钱的问题解决了,政策风暴要来了。”
齐学斌把内参合上。
车间里的欢呼还没散。
可更大的寒潮,已经在路上。
他看着一辆正在下线的星火E01,声音沉稳:“那就让他们查。清河账上有钱,车间有车,路上有数据。我们不怕查。”
苏清瑜看着他:“怕的是他们不按查的规矩来。”
齐学斌转头看向窗外。
省城方向,天色阴沉。
“那就准备硬碰硬。”
话音刚落,办公室电话响了。
老吴接完电话,脸色骤变。
“齐书记,省委办公厅通知,明天上午召开新能源风险防范专题会,叶援朝亲自提议,要对全省新能源项目展开专项清查。”
老李刚刚扬起的笑容一下收住。
“钱刚到账,他们就开会?”
老吴点头:“通知里点了乐视资金链风险,还点了地方新能源项目无序扩张,虽然没写长鹏的名字,可谁都知道冲着咱们来。”
周远航把手里的内参攥紧:“这就是换战场。钱打不死我们,就拿行政清查压我们。”
苏清瑜看向齐学斌:“叶援朝会把星光基金也扯进去,说清河引入不明外资。”
“让他说。”齐学斌拿起电话通知秘书,“今晚把国家队监管协议,星光基金战投协议,长鹏生产资质,所有资金用途清单,全部复印三套。”
秘书在电话那头问:“齐书记,今晚就要?”
“今晚。”
齐学斌挂断电话,又看向老吴:“你带财政局和审计口的人,把国家队十亿专项贷款、星光二十亿战投资金的分账表做出来。明天省委会如果有人问,清河现场拿表。”
老吴立刻说:“我去办。”
“周远航,老李,你们回车间。今晚开始,生产节奏不能因为钱到账乱起来。”
老李点头:“谁敢飘,我收拾谁。”
齐学斌又看向苏清瑜:“清瑜,你把星光基金合规材料再过一遍。叶援朝查不穿,不代表不会乱扣帽子。”
苏清瑜说:“我明白。”
车间里,一辆星火E01缓缓驶下检测位。
工人们刚刚因为资金到账而热起来的情绪,又被这通电话压住了一些。
齐学斌走到栏杆边,声音不高,却让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
“钱到,只代表我们有资格继续打。真正能让长鹏活下去的,还是这条线上的车。”
老李抬头看他:“齐书记,您放心,车间不掉链子。”
齐学斌点头:“那就干。”
齐学斌并不意外。钱刚到,刀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