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清河特区管委会会议室里摆满了资料箱。
箱子上贴着标签。
国家队监管协议。
星光基金战投资料。
长鹏生产资质。
供应商付款清单。
道路测试数据。
老吴弯着腰核对目录,嘴里一直念:“三套纸质,两套电子,一套密封备份。齐书记,能带的都带了,可省委那边没让咱们列席啊。”
齐学斌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正在装车的工作人员:“他们不让清河上桌,清河也不能空着手等判。”
苏清瑜把最后一份星光基金合规说明放进文件袋:“外资结构已经按监管要求做了脱敏。真实受益结构不公开,但资金来源,入账路径,投资用途,全部能对应上。”
老吴还是不踏实:“叶援朝要是直接在会上给长鹏定性,咱们这些材料递不上去也没用。”
齐学斌说:“沙书记会看。”
“沙书记这次也难。”周远航坐在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乐视这一下炸得太大,国家部委文件又在头上。谁现在站出来替地方造车说话,都容易被扣帽子。”
老李从厂区赶过来,身上的工装还带着油味:“车间那边我安排好了。家属代表九点进厂看线,工人情绪稳了一点。可省委要是真发文建议停工,谁都稳不住。”
“不会那么简单。”齐学斌转过身,“他们会用建议两个字。”
老李没听明白:“建议?”
苏清瑜接过话:“建议暂停量产冲刺,建议全面核查风险,建议供应商审慎合作。文件不一定强制,可下面的人会按强制执行。”
老吴脸色难看:“最恶心的就是这个。出了事他们说只是建议,执行层面却没人敢不听。”
电话响起。
秘书接完后,立刻看向齐学斌:“齐书记,省委办公厅朋友传来消息,专题会已经开始。”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同一时间,金陵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这场会名义上是省委新能源风险防范专题会,实际按扩大会议规格召开。省直相关部门到了,萧江、清河周边几个牵涉新能源产业布局的地市主要负责人也被通知列席。陆正阳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只放着一份薄薄的会议材料,却一直没有翻开。
叶援朝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材料。
材料封面上写着,关于汉东省新能源项目风险防范的汇报。
沙家康坐在主位,翻看国家部委下发的通知,脸上看不出情绪。
主持人刚说完议题,叶援朝就开了口。
“同志们,乐视的教训已经摆在全国面前。几百亿资金黑洞,供应商血本无归,员工讨薪,地方政府背锅。我们汉东不能等到同样的火烧起来,才想起补救。”
省工信厅负责人点头:“叶省长说得对。国家通知要求很明确,地方新能源项目必须全面核查,尤其是补贴依赖高,量产不明确,融资结构复杂的项目。”
沙家康问:“具体指哪些项目?”
叶援朝把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中间:“清河长鹏汽车,必须列第一位。”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叶援朝继续说:“长鹏汽车占用了清河特区最核心的产业资源,牵动供应商上百家,地方配套资金几十亿。到今天为止,社会上能看到的只有几辆试装车和一堆宣传材料。一旦它变成汉东的乐视,省委怎么向全省人民交代?”
列席会议的萧江市委书记陆正阳皱了皱眉:“长鹏有国家工信部生产资质,国家级银团也刚刚发放了十亿监管贷款。把它和乐视直接画等号,是否谨慎?”
叶援朝看向他:“陆书记,我没有说它已经是乐视。我说的是必须防止它成为第二个乐视。”
“这个区别很重要。”
“正因为重要,才要果断。”叶援朝语气加重,“乐视当年也有发布会,也有样车,也有资本背书。等到资金链彻底断掉,谁还来负责?”
省审计厅负责人接话:“清河这次又引入了一个星光基金,二十亿外资战投,结构比较深。我们初步了解,实际受益人短时间看不穿。”
有人低声问:“看不穿是什么意思?”
审计厅负责人说:“离岸结构,层级多,资金路径合规,但透明度有限。”
叶援朝立刻抓住这句话:“同志们,这就是问题。一个地方新能源项目,在乐视暴雷后突然引入二十亿不明外资。资金合规不代表目的安全,路径干净不代表控制风险不存在。长鹏到底是谁在投?谁在控?清河有没有把国家产业资质变成境外资本套利工具?这些问题不查清楚,谁敢拍胸口说没有风险?”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点。
沙家康抬眼:“叶省长,清河的材料你看完了吗?”
“看了。”
“长鹏的生产进度呢?”
“清河报来的数据很漂亮。”叶援朝把漂亮两个字咬得很重,“可乐视当年的数据也漂亮。地方自己报上来的东西,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沙家康说:“所以可以查。”
叶援朝立刻说:“我建议,由省工信厅,审计厅,财政厅组成联合调查组,今天下午进驻长鹏汽车。核查清楚前,建议清河暂停长鹏量产冲刺,暂缓新增供应链付款,暂缓对外宣传,防止风险继续扩散。”
陆正阳脸色变了:“暂停量产冲刺?叶省长,这已经接近行政叫停了。”
叶援朝反问:“陆书记,如果我们今天不建议暂停,半个月后长鹏爆雷,谁负责?”
省财政厅负责人也开口:“清河平台和长鹏之间有大量资金往来,地方隐性债务风险确实需要排查。暂停部分高风险支出,有利于保全资产。”
“什么叫高风险支出?”沙家康问。
财政厅负责人顿了一下:“比如继续向争议供应商付款,比如继续投产还没有充分市场验证的车辆。”
财政厅负责人又翻了一页材料:“清河给长鹏做过产业扶持,土地配套,设备补助,还把部分特区基础设施与长鹏园区连通。账目上也许能解释,但社会观感上,很容易被理解成地方政府拿公共资源豪赌一家企业。”
陆正阳立刻说:“产业扶持不等于豪赌。全省哪个重点项目没有配套?如果按这个标准,临水配套区刚批的十亿财政补贴要不要也查?”
会议室里几个人眼神动了一下。
叶援朝神色不变:“临水是供应链配套园区,不是整车项目,风险性质不同。”
陆正阳反问:“临水引进的那些企业,有几家已经投产?有几家拿得出订单?如果要防骗补,空壳配套企业难道不比长鹏更该查?”
省发改委负责人低头翻材料,没有接话。
叶援朝看向陆正阳:“陆书记,今天议题是新能源整车风险防范,不要扩大化。”
“我没有扩大化。”陆正阳说,“我在提醒会议别选择性防范。”
沙家康抬手,压住两人的话头:“都回到议题上。”
叶援朝顺势继续:“长鹏的问题就在于它牵动面太大。供应商挤兑已经发生,外资结构又不透明,清河地方干部还在舆论上高调宣传。现在不刹车,真出事时就晚了。”
省国资委负责人也开口:“省属企业那边已经有人咨询,问是否参与长鹏后续配套。如果省委不明确风险边界,下面会无所适从。”
叶援朝说:“所以要先把边界划清。省委支持真实产业,但不支持地方打着产业旗号制造新泡沫。”
沙家康看向省工信厅负责人:“工信口有没有派人实地看过长鹏?”
对方迟疑了一下:“此前看过几次,车间建设和试装车确实存在。”
“确实存在是什么意思?”沙家康语气很淡,“到底是真车间,还是PPT?”
工信厅负责人不敢含糊:“是真车间,试装车也能跑。问题是能否形成稳定量产,还需要核查。”
陆正阳接话:“那就核查稳定量产,不要用乐视两个字先把它打成骗局。”
沙家康看向省审计厅负责人:“清河有没有拒绝过审计?”
审计厅负责人翻了翻材料:“从现有记录看,没有。前期省审计组进驻时,清河提供资料比较完整,还主动建立了监管账户分账表。”
“有没有发现资金挪用?”
“目前没有形成结论。”
沙家康语气淡了些:“没有形成结论,就不要在会上说得像已经坐实。”
叶援朝接过话:“沙书记,风险防范等不到结论坐实。等到坐实,就是事故。”
“防风险可以提前。”沙家康说,“定帽子不能提前。”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瞬。
叶援朝说:“陆书记,我再说一遍,防风险不能当成定罪。可如果我们连暂停都不敢提,那就是对风险放任。”
陆正阳沉声说:“供应商付款如果停了,生产线就停了。生产线停了,长鹏还怎么证明自己不是空壳?”
叶援朝说:“真正有实力的企业,经得起调查。经不起半个月清查的项目,本来就不可靠。”
这句话很毒。
它把所有反对暂停的人,都推到替风险项目背书的位置上。
沙家康看着叶援朝:“调查可以,程序必须清楚。联合调查组入驻后,依法依规查账,查资质,查补贴,查安全,不能擅自封存国家级生产资质对应的生产线。”
叶援朝没有立刻回答。
省工信厅负责人开口:“沙书记,如果现场发现重大安全隐患,或者骗补嫌疑,调查组需要有先行控制权。”
沙家康目光一沉:“重大两个字,不是你们嘴上说了算。”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叶援朝缓缓说:“沙书记,您对清河的爱护,大家都知道。可现在国家层面已经把新能源风险提到这么高的位置,我们不能让个人感情影响判断。”
这句话落下,不少人心里都动了一下。
把支持清河说成个人感情,这就是把沙家康也拖进风险里。
沙家康看着叶援朝,过了几秒才说:“我支持查,但不支持先定性后查。”
叶援朝说:“那就按沙书记的意见,文件里不写停工,只写建议清河在核查期间主动控制生产和资金风险。”
陆正阳看向沙家康。
这句话看似退了一步,实际更难防。
主动控制四个字一落地,下面就会层层加码。
沙家康沉默片刻:“加一句,调查组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叶援朝点头:“可以。”
会议继续往下走。
最终形成的纪要很快打印出来。
成立省新能源风险联合调查组。
由省工信厅牵头,审计厅,财政厅,市场监管局参加。
当日下午入驻长鹏汽车。
清河特区在核查期间主动控制生产和资金风险。
调查组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两句话并排放在同一页上。
每个人都知道,真正执行时,前一句会比后一句响得多。
清河特区管委会。
秘书把传来的会议纪要念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老李第一个忍不住:“主动控制生产风险?他们就是想让我们自己停线!”
周远航脸色发青:“调查组下午入驻,供应商晚上就会收到风声。只要他们说长鹏被省里查了,刚稳住的账期又要乱。”
老吴看向齐学斌:“齐书记,沙书记已经尽力了。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这句话,是给咱们留的口子。”
苏清瑜说:“也是唯一的口子。”
齐学斌把会议纪要拿过来,看了两遍。
“调查组组长是谁?”
秘书回答:“省工信厅副厅长丁文海,副组长是审计厅企业审计处处长刘培正。”
老吴说:“丁文海一直靠叶援朝提拔,刘培正也不干净,前几年临水的产业补贴就是他带队验收的。”
苏清瑜翻开两人的履历:“丁文海做过装备制造处处长,懂流程,但不懂整车生产。刘培正擅长查账,喜欢从票据时间差里找问题。他们不会只看车,会盯资金,盯合同,盯程序瑕疵。”
周远航说:“技术口我不怕。他们只要肯看,我能讲清楚。”
苏清瑜看他:“怕的就是他们不听技术,只听结论。”
老吴点头:“刘培正最会写这种话,某项支出存在解释不充分,某个流程存在进一步核查必要。这些话没有一句定性,却能让银行和供应商全停手。”
老李急道:“那我们干脆不让他们进核心区。”
齐学斌摇头:“不行。不让进,就坐实心虚。让他们进,但给他们画线。”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四条。
资料集中。
陪同检查。
全程留痕。
生产不停。
“调查组问任何部门,都要有清河联络员在场。所有资料从资料室调阅,不许私下找工人套话。技术检查由周远航安排工程师陪同。财务问题由苏清瑜和老吴统一答复。任何现场争议,录音录像。”
老吴说:“他们会说我们设障碍。”
“那就让他们说。”齐学斌说,“规矩不是障碍。规矩能防止他们把清河拖进泥坑。”
周远航冷笑:“这叫查风险?这叫带着答案来改卷。”
齐学斌把纪要放下:“他们什么时候到?”
秘书说:“省里车队已经出发,大概下午三点到长鹏厂区。”
老李立刻起身:“我回车间。”
齐学斌叫住他:“不要和调查组起冲突。”
老李咬牙:“他们要是动我的生产线呢?”
“先问依据。”
“他们要是拿省里纪要压我呢?”
“纪要里有一句,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老李还是不放心:“齐书记,您得在厂区。”
“我会去。”齐学斌说,“但在我到之前,谁都不许动手,也不许骂人。资料给他们看,车间可以看,电闸,控制台,测试服务器,谁都不能碰。”
周远航说:“我把技术骨干全部叫回来。每一项工艺都有负责人陪同,省得他们外行装内行。”
苏清瑜看向老吴:“财务和审计资料由你统一出口。不要让他们分散找人问话,所有问题集中到资料室。”
老吴点头:“明白。”
齐学斌拿起外套:“通知公安分局,厂区外围加强秩序维护。这针对的是厂区外围风险,防止有人借机闹事。”
老吴一愣:“这就调警力,会不会被他们说对抗调查?”
齐学斌看着他:“那就把通知写清楚。长鹏厂区外供应商和媒体聚集风险上升,公安依法维护公共秩序。”
秘书又接到一个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更难看。
“齐书记,厂区门口已经有人在直播,说省里调查组即将查封长鹏。”
老李拳头攥了一下:“他们比我们还快。”
齐学斌眼里没有意外。
“叶援朝的刀还没进厂,血腥味已经先放出来了。”
下午两点五十,长鹏厂区外的路口。
十几辆挂着省直机关通行证的车缓缓驶来。
最前面那辆车里,丁文海低头看着手里的封条袋。
袋子上印着,汉东省新能源风险联合调查组。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长鹏总装车间,低声说:“先查主控室和总装线。只要发现一项安全隐患,立即封存。”
副组长刘培正问:“沙书记纪要里写了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丁文海笑了一声:“重大风险面前,停下来检查,就是最大的正常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