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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乌纱帽作保

    当天晚上八点,省委办公厅的电话打到了清河。

    接电话的人是老吴。

    他听到第三句,脸色就变了。

    “齐书记,沙书记办公室。”

    齐学斌正在看调查组第一批问题清单。

    清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三十七条。

    有些是正常问题。

    比如星光基金战投资金用途。

    比如国家队监管账户支付规则。

    也有些明显是在找刺。

    比如长鹏试装车是否构成未经批准的变相销售。

    比如车间开放给家属代表,是否涉嫌规避监管。

    比如清河公安进入厂区,是否存在干预调查。

    齐学斌接过电话:“沙书记。”

    电话那头,沙家康的声音很沉:“学斌,下午的事,我看过视频了。”

    “清河没有拒绝调查。”

    “我知道。”沙家康说,“可省里现在不是所有人都看完整视频。叶援朝已经在几位常委那里说你调警力压调查组,说你拥兵自重,对抗组织。”

    老吴站在旁边,听不到电话,却能看出齐学斌的脸色没有变化。

    齐学斌说:“我可以向省委提交书面说明。”

    “说明要交。”沙家康顿了顿,“但你要清楚,现在大环境变了。乐视这场风暴把所有地方新能源项目都推到火口上。你今天护住生产线,程序上有理由,可政治上很被动。”

    齐学斌沉默了一秒:“我明白。”

    沙家康说:“我能替你争取的空间有限。省委不会允许调查组随意封线,但也不会允许长鹏无限期顶着争议冲刺。最多半个月。”

    齐学斌抬头,看向玻璃窗外的总装车间。

    车间灯火通明。

    工人还在工位上。

    调查组的旁站人员手拿着本子,站在安全线外记录。

    “半个月够了。”

    沙家康那边安静了片刻:“你确定?”

    “确定。”

    “学斌,这句话不能轻。”沙家康语气更重,“半个月后,如果长鹏拿不出能经得起国家标准检验的首批量产车,叶援朝会借今天这件事把你往死里打。到时候不只是长鹏,清河特区,星光基金,国家队监管贷款,都会被翻出来。”

    “我知道。”

    “你的副厅级职务,也会被放到桌面上。”

    “我也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沙家康说:“那你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需要省委给你什么?”

    齐学斌没有犹豫:“程序公正。调查可以进驻,材料可以查,问题可以提,但不能停线,不能扣钱,不能越过技术规范乱指挥车间。”

    “还有呢?”

    “给我十五天。”

    沙家康问:“十五天后呢?”

    “长鹏首批车正式下线,接受省委,国家队,调查组,供应商和媒体共同核验。”

    沙家康沉声问:“如果做不到?”

    齐学斌说:“我承担全部责任。”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沙家康才说:“明天上午,把这句话按程序写进清河特区党工委会议纪要。你要用政治责任换十五天,我可以替你挡一次。但你记住,这次挡完,就没有退路了。”

    齐学斌回答:“谢谢沙书记。”

    沙家康的声音低了些:“别谢我。把车造出来。”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打印机的声音。

    老吴小心问:“沙书记怎么说?”

    齐学斌把手机放下:“半个月。”

    老吴脸色一紧:“只有半个月?”

    苏清瑜从资料堆里抬头:“条件是什么?”

    “十五天后,首批车正式下线。”

    周远航刚从车间过来,听见这句,脚步都停了一下:“齐书记,十五天能下线,但如果要对外核验,每台车的复检时间必须翻倍。我们现在最多保五百辆。”

    老李跟在后面,立刻说:“五百辆就五百辆。齐书记,别听外面什么千辆下线,万辆预售。我们现在能拿出来的,就是真扎实的五百辆。”

    苏清瑜问:“调查组那边呢?”

    老吴苦笑:“丁文海已经在资料室放话了,说十五天后如果清河拿不出成果,就建议省委暂停长鹏项目。”

    齐学斌站起身:“让他来会议室。”

    老吴一愣:“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长鹏厂区临时会议室。

    清河特区班子成员,长鹏核心团队,调查组正副组长,国家队监管专员,供应商代表和工会代表都到了。

    丁文海坐在右侧,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齐书记,这么晚把大家叫来,又要讲什么?”

    齐学斌没有坐下。

    他站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一份刚打印出的清河特区党工委临时会议记录草案。

    “今天下午,调查组入驻长鹏。清河配合调查,也会继续保护正常生产秩序。现在,我把下一步安排当众说清楚。”

    丁文海靠在椅背上:“请。”

    齐学斌看向周远航:“技术节奏。”

    周远航打开电脑,投出进度表:“十五天内,我们不追求两千辆,也不追求一千辆。首批目标五百辆星火E01。每一辆车完成三道复检,底盘安全,电池包热管理,整车控制和道路测试数据全部留档。”

    调查组有人低声说:“才五百辆,也叫量产?”

    老李立刻瞪过去:“你有本事把一辆车从空壳装到能跑试试。五百辆每辆都过复检,比吹五千辆空号强。”

    齐学斌没有让老李继续。

    他看向苏清瑜:“资金安排。”

    苏清瑜把分账表投出来:“国家队十亿和星光基金二十亿继续分账管理。十五天内,资金只用于四项,核心供应链付款,首批车辆生产,员工工资保障,必要测试费用。任何非生产性支出不走监管账户。”

    国家队监管专员点头:“这个口径符合协议。”

    齐学斌看向老吴:“行政保障。”

    老吴说:“清河财政局,审计口,市场监管口,公安分局全部派驻厂区。财政审支出,审计留底稿,市场监管查合规,公安只维护秩序,不介入调查组正常工作。”

    丁文海笑了一声:“安排得很满。可核心问题呢?如果十五天后做不出来,谁负责?”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齐学斌。

    老李想开口。

    齐学斌抬手压住他。

    “我负责。”

    丁文海坐直了点:“齐书记,这三个字太轻。”

    齐学斌拿起会议记录草案,当着所有人的面补写了一行。

    笔尖落下的声音很清楚。

    十五天内,长鹏首批五百辆星火E01完成正式下线并接受核验。

    若存在技术参数造假,生产资质虚用,资金挪用,重大安全隐患隐瞒等问题,齐学斌主动辞去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老吴脸色一下变了:“齐书记!”

    老李也急了:“不能这么写!车间的事我负责,您不能把职务押上去。”

    周远航声音发紧:“技术上我签字。质量问题我承担。”

    苏清瑜看着那行字,没有劝。

    她知道,齐学斌写下这句话,是为了换一条生产线继续转动。

    丁文海盯着纸上的字,眼神终于变了。

    他没有想到齐学斌真敢把政治生命写进会议纪要。

    “齐书记,你确定?”

    齐学斌把笔放下:“确定。”

    老李忍不住站起来:“丁组长,别总拿乐视压人。乐视有没有车,我不知道。长鹏的车就在楼下,你要看,随时看。”

    丁文海看着他:“李总,情绪不能代替质量。”

    “质量也不能靠嘴否定。”老李说,“你们今天看了资料,也进了车间,有哪一项能证明长鹏是骗局?”

    刘培正说:“调查还没结束。”

    “那就别在调查没结束前,一口一个乐视。”老李声音沙哑,“你们说话轻飘飘,外面供应商听见就停供,工人家属听见就慌。最后出问题,你们又说是企业自己抗压能力差。”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接话。

    一个供应商代表小心开口:“齐书记,我说句实话。我们今天来,是想知道钱还能不能付,货还要不要供。省里一查,我们下面真的害怕。”

    齐学斌看向他:“你是哪家?”

    “江南密封件。”

    “你们在核心供应链名单里。只要按质按量供,付款顺序不变。”

    供应商代表看了一眼调查组:“那调查组如果说有风险呢?”

    齐学斌说:“风险要有证据。没有证据,清河不允许任何人用一句话影响合同履行。”

    丁文海笑了笑:“齐书记,你这话说得太满。”

    “不满,供应链就散了。”

    工会代表也开口:“齐书记,工人最关心工资和安全。如果十五天冲刺,工人加班怎么算?出了工伤谁负责?”

    齐学斌点头:“问得对。老吴,把这条加进会议纪要。十五天内所有加班依法计薪,工伤保障不变,夜班必须安排休息轮换。任何班组不得为了赶进度压安全流程。”

    老吴立刻记录。

    老李补了一句:“我再加一条,质量问题谁发现谁有奖,谁隐瞒谁下线。”

    周远航说:“技术口也一样。工程师不许为了赶节点改数据。数据不好看就整改,不准美化。”

    国家队监管专员点头:“这些写进去,对你们反而有利。”

    丁文海冷笑:“乐视造了几年都造不出像样的车,你半个月想拿五百辆堵全省的嘴?”

    齐学斌看向他:“长鹏不是乐视。”

    丁文海说:“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很多遍。”

    “十五天后,你会看到证据。”

    刘培正忽然问:“那调查组的权限怎么保证?如果你们一边生产,一边把问题遮住,我们怎么查?”

    苏清瑜接过话:“资料室给你们,账本给你们,测试报告给你们。现场旁站也可以,但不得触碰设备,不得越过安全线,不得直接向工人下指令。所有问题通过联络单提出,清河二小时内回应。”

    老吴补充:“调查组可以留痕,清河也会全程留痕。”

    丁文海问:“付款呢?我们发现疑点的供应商,能不能暂停支付?”

    齐学斌说:“有证据,走联络单。没有证据,不能用疑点两个字卡生产。”

    丁文海又笑:“齐书记,你把规矩写得这么细,是怕我们查出问题?”

    “我是怕有人把查问题变成制造问题。”

    会议室里一静。

    调查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国家队监管专员忽然开口:“我代表监管组说一句。长鹏资金使用目前符合协议。调查组发现问题可以提,但生产性资金支付不能无依据暂停。否则,监管组也要向京城报告。”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追。

    他拿起那份会议记录草案:“行。既然齐书记敢立军令状,我们调查组也不做恶人。封条先收起来,十五天内,我们就坐在这里看。”

    老李忍不住说:“看可以,别添乱。”

    丁文海冷冷看他:“李总,你最好保证车间别出问题。”

    “不用你提醒。”

    齐学斌看向老李:“从现在起,车间进入战时状态。不要仪式,不要横幅,不要口号。每天只看三张表,生产进度,质量复检,问题整改。”

    老李站起来:“明白。”

    “周远航,技术问题不过夜。当天发现,当天拿方案。”

    周远航点头:“我住车间。”

    “苏清瑜,资金日报和星光基金合规材料继续补。调查组每问一项,我们就让他们看一项。”

    “明白。”

    “老吴,十五天内所有行政口都围着车间转。谁来打招呼,谁来问关系,全部登记。”

    苏清瑜又补了一条程序:“会议纪要不能只留一份。党工委原件封存,调查组签收一份,国家队监管组留一份,工会代表和供应商代表在附件页签名确认。以后谁说清河私下改口径,就拿这四份互相比对。”

    老吴立刻让秘书重新编号附件,把资金边界、生产边界、旁站边界、工人保障边界分别列成四张表。每张表后面都有责任人和时限,也都有调查组接收栏。

    老吴沉声说:“我守这个口。”

    丁文海站起身:“那就这样。齐书记,希望十五天后你还能这么从容。”

    齐学斌说:“丁组长也一样。希望十五天后,你能按事实写报告。”

    调查组的人离开后,会议室里仍然没人说话。

    老李看着那份会议记录,声音有些发哑:“齐书记,这帽子压得太重了。”

    齐学斌把记录递给老吴:“越重,越能压住他们的手。”

    老吴翻着会议纪要,声音压得很低:“齐书记,纪要一旦封存,叶援朝肯定会拿它做文章。他会说你个人绑架组织决策。”

    齐学斌说:“所以纪要里不能只有我个人表态,还要有集体决议和执行边界。”

    苏清瑜拿过草案:“我来补资金边界。星光基金不参与生产指挥,不接受任何非经营性支出,不对清河平台拆借。”

    老吴说:“我补行政边界。调查组联络事项由专班处理,任何部门不得私自扩大解释省委纪要。”

    周远航说:“我补技术边界。五百辆全部按国家标准和长鹏内控标准双线复核。”

    老李说:“我补车间边界。安全流程谁都不能压缩,包括我。”

    齐学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把责任写进纪要,声音低了些:“这份军令状不只压在我一个人肩上。清河这条产业线,也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老李咬了咬牙:“那就干到他们没话说。”

    苏清瑜抬头:“还要准备舆论口径。军令状传出去,一定会被写成齐学斌赌命造车。”

    齐学斌说:“不解释赌命,只解释规则。十五天,五百辆,全检,公开核验。”

    老吴问:“标题呢?”

    齐学斌说:“不要标题。发会议纪要摘要。”

    周远航苦笑:“您这是把宣传口逼成档案口。”

    “现在档案比宣传值钱。”

    老吴忽然问:“齐书记,十五天后核验,谁来见证?”

    齐学斌说:“省委调查组,国家队监管组,供应商代表,工会代表,都来。”

    苏清瑜补充:“还要邀请国家检验中心派观察员。哪怕他们不出正式结论,只要在场,外面剪辑空间就小很多。”

    周远航说:“我联系之前京城测试中心的工程师。他们未必愿意站台,但技术观察可以谈。”

    老李想了想:“司机代表也得来。车不是给会议室看的,得让真正开车的人摸方向盘。”

    齐学斌点头:“可以。但前提是车先过内控。没过内控,一辆都不往外放。”

    老吴把这些都写进附页,忽然笑了一下:“这哪像军令状,像审判庭排期。”

    苏清瑜说:“那就让事实当证人。”

    周远航低声说:“可也把您自己压进去了。”

    齐学斌看向窗外。

    总装车间的灯一排排亮着。

    “我不压进去,他们就会把整条线压死。”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我陪你。”

    齐学斌点头。

    凌晨十二点,清河特区党工委临时会议纪要正式封存。

    同一时间,调查组在长鹏厂区搭起二十四小时旁站点。

    每一道车间门口,都多了一张记录桌。

    每一笔付款,每一辆车移动,每一次道路测试,都有人拿着本子盯着。

    老李站在总装线前,回头看了一眼齐学斌。

    “齐书记,开干?”

    齐学斌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

    “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