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五分,燕子矶废弃矿山入口。
三辆深空灰色的星火E01停在路边,车身上还带着昨夜冻雨留下的水痕。
齐学斌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工装靴。他看着前方那条蜿蜒上山的烂路,目光平静。
路面是碎石和黄泥混合的,被连日冻雨泡得稀烂。两侧是废弃的采石场断面,裸露的岩层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路宽不到四米,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半米深的沟壑。
老李站在旁边,脸色铁青:“齐书记,我刚才走了一段,前面第一个弯道后面有个大坑,少说半米深,底下全是积水。再往上三百米有一段涉水路,水深到小腿肚子。最后那段陡坡,碎石松得跟沙子一样。”
齐学斌点头:“看见了。”
“要不让周远航先开一辆探路?万一有暗坑,他反应快。”
“不用。”齐学斌拉开车门,“我先走。”
老李急了:“齐书记,您是副厅级干部,万一出了事故,那些人正好拿来做文章。”
齐学斌看着他:“老李,如果我不敢开自己造的车,凭什么让老百姓敢买?”
老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调查组的车队停在更远的地方。
丁文海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他身边站着三个摄像师,镜头已经对准了齐学斌的方向。
刘培正低声问:“组长,他真敢自己开?”
丁文海笑了一声:“让他开。量产电动车跑这种路,不趴窝才怪。到时候全网直播,比我们写十份报告都管用。”
刘培正又问:“万一他真过了呢?”
丁文海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不可能。这条路我提前让人看过,最后那段陡坡,坡度接近四十五%,视觉上陡得像一堵墙,碎石松散,湿滑。别说电动车,普通SUV上去都得打滑后溜。”
媒体那边更热闹。
昨天进厂的那几个博主全来了,还多了几个闻讯赶来的本地媒体。直播间已经开了,在线人数从五万迅速攀升到二十万。
弹幕疯狂滚动。
这路也太烂了吧,轿车能过?
齐书记是不是疯了,这种路开电动车?
赌一包辣条,第一个坑就趴窝。
我开我的哈弗H9都不敢进去,这电动车凭什么?
一个博主对着镜头说:“各位观众,我现在站在燕子矶废弃矿山入口。大家看看这路况,碎石加泥浆,坑洼遍地。清河特区齐书记马上要亲自驾驶长鹏星火E01挑战这条路。说实话,我个人觉得悬。”
上午九点整,齐学斌坐进驾驶室。
他调整了后视镜,系好安全带,把驾驶模式切换到泥地烂路模式。仪表盘上显示电量百分之九十二,电机温度正常,四轮胎压均衡。
车内很安静,只有电机待命时轻微的嗡鸣。
齐学斌按下车载对讲:“周远航,你在第二辆车?”
对讲机里传来周远航的声音:“在。随时跟上。底盘数据实时回传,我这边全程监控。”
“第三辆谁开?”
“老秦。他非要来,说自己装的车自己负责。我拦不住。”
齐学斌嘴角动了一下:“出发。”
他踩下油门。
星火E01平稳起步,驶入那条烂泥路。
前五十米还算平坦,只是碎石多了些。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悬架轻微起伏,车身姿态稳定。
直播间里有人刷:这段路还行啊,不算难。
也有人刷:别急,好戏在后面呢。
一百米处,路面开始变差。
黄泥和碎石混在一起,被雨水泡成了稀糊状。车轮压上去,泥浆立刻飞溅起来,糊满了轮拱和侧裙。
齐学斌稳住方向盘,保持匀速通过。
悬架开始工作了。每一次颠簸,都能感觉到悬架在吸收冲击,车身没有出现明显的弹跳和侧倾。方向盘的回馈清晰,没有虚位。
周远航在后面通过对讲机报数据:“前悬架压缩量百分之四十,后悬架百分之三十五,都在正常范围。电池包温度无变化。”
三百米处,第一个大坑出现了。
坑深接近半米,宽度占了大半个路面。坑底全是积水和烂泥,看不清实际深度。
直播间瞬间炸了。
完了完了,这坑进去就出不来。
底盘肯定要磕,电池包要完。
齐书记快停车吧,别硬来。
这坑比我家门口那个还深,我的车都不敢过。
齐学斌没有减速。
他微微调整方向,让左侧车轮走坑边的硬地,右侧车轮直接碾过坑底。
车身猛地一沉。
泥水从坑里喷射出来,溅了挡风玻璃一脸。
雨刮器立刻启动。
车身倾斜了一瞬,悬架被压到极限行程,然后迅速回弹。
星火E01从大坑里爬了出来,车身姿态恢复平稳。
没有异响。没有拖底。没有任何故障灯亮起。
周远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底盘最低点离地间隙还剩四十毫米,没有触底。悬架回弹正常,减震器无异常。”
直播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弹幕爆了。
卧槽?过了?
这底盘什么做的?铁的?
不可能吧,量产车过这种坑?
我的天,悬架行程也太大了。
丁文海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第一个坑就这么轻松过了。
“继续看。”他对刘培正说,“后面还有涉水路段。电动车最怕水。”
五百米处,路面变成了纯泥浆路。
车轮陷入泥浆中,深度接近轮胎的三分之一。
普通两驱车在这种路面上基本会打滑失控。
齐学斌感觉到车轮开始打滑的瞬间,电控系统立刻介入。四轮独立扭矩分配在零点几秒内完成调整,打滑的车轮被限制动力输出,有附着力的车轮获得更多扭矩。
车身没有失控。甚至没有明显的摆动。
星火E01像一头沉稳的野兽,在泥浆里稳步前行。泥浆被车轮卷起,在车身两侧画出两道弧线。
周远航在后面跟着,对讲机里传来他兴奋的声音:“齐书记,电控响应时间零点零三秒,四轮扭矩分配正常。左前轮打滑时右后轮立刻补偿,教科书级别的动态分配。”
“收到。”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
八百米处,涉水路段。
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横穿路面,水深到了车轮的一半。水底是碎石和淤泥,看不清深浅。水面上漂着枯叶和碎木屑,水流速度不慢。
齐学斌把车停在水边,观察了几秒。
直播间里有人喊:别进去,电动车怕水!电池包进水就炸了!
也有人说:电池包不是有防水的吗?IP67还是IP68来着?
还有人说:防水是防水,但这水太深了吧,都到半个轮子了。
齐学斌踩下油门,车头扎进水里。
水花从两侧车轮处炸开,溅起一米多高。车底传来水流冲击底盘的声音,哗哗作响。
齐学斌稳住方向,匀速通过。车速不快不慢,既不会因为太快溅起过多水花冲击密封件,也不会因为太慢让水有更多渗透时间。
十几秒后,星火E01从涉水路段的另一端驶出。
车身上全是泥水,但仪表盘上没有任何异常。
电池包温度正常。绝缘监测正常。高压系统正常。
齐学斌按下对讲:“周远航,涉水段通过,车辆状态正常。”
“收到。我也过了,没问题。电池包密封完好,绝缘电阻值没有任何下降。”
后面老秦的声音也传来:“我也过了。水比我想的浅,底盘一点没碰。这防水做得扎实。”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变了味道。
这车真的假的?电动车过水?
我服了,这底盘离地间隙得有多高?
兄弟们,这不是PPT,这是真车在跑啊。
博主你还觉得悬吗?
那个博主对着镜头,表情已经完全变了:“各位观众,我收回刚才的话。这车的涉水能力,超出我的预期。”
一公里处,最难的路段来了。
一段坡度接近四十五%的碎石陡坡,坡面全是松散的碎石和湿泥。最陡的局部视觉上几乎像直立起来,坡长大约八十米,两侧没有护栏,只有废弃采石场的断面。
老李在山下通过对讲机喊:“齐书记,这段坡太陡了,碎石全是松的,要不要停下来评估一下?”
“不用评估。”齐学斌看着那段陡坡,“只能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油门踩到底。
星火E01的电机瞬间爆发出最大扭矩。
四个车轮同时抓地,碎石在轮下飞溅。车身猛地前冲,冲上陡坡。
碎石打在底盘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车身剧烈颠簸,悬架被反复压缩和回弹。
齐学斌死死握住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二十米。车轮在碎石上疯狂旋转,电控系统不断调整四轮扭矩。
四十米。左前轮突然打滑,车身微微偏移。齐学斌立刻修正方向,电控在同一瞬间将动力转移到右后轮。
六十米。坡度更陡了,车速开始下降。齐学斌能感觉到车身在和重力较劲。
直播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弹幕几乎停了。
只有几个人在刷:加油加油加油。
七十米。
八十米。
星火E01冲上坡顶,四个车轮稳稳地停在平台上。
齐学斌松开方向盘,长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周远航的车也冲了上来,车身上糊满了泥浆。
老秦的车紧随其后,轮拱里塞满了碎石。
三辆车,全部登顶。
车身上糊满了泥浆和碎石碎屑,原本深空灰色的漆面已经看不出颜色。但每一辆车都完好无损。
没有底盘损伤。没有悬架变形。没有电池包漏液。没有任何故障。
齐学斌打开车门,站到坡顶的平台上。
冻雨还在下,打在他脸上。
他回头看向山下。
调查组的越野车停在起点,没有跟上来。
丁文海站在车旁,保温杯已经放下了。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刘培正站在他身边,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百五十万。
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我的天,这车是什么怪物?
量产车跑矿山路,我活了三十年没见过。
齐书记牛逼,这车更牛逼。
长鹏,记住这个名字。
还有人刷:丁组长,你的越野车敢不敢也上来跑一圈?
那个博主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对着镜头结结巴巴:“各位观众,我,我现在只能说,这辆车的表现,完全颠覆了我对国产电动车的认知。”
他的直播间在线人数还在涨,评论区已经被刷屏了。
半小时后,三辆车从另一侧的下山路缓缓驶回起点。
车身上糊满了泥浆,轮拱里塞着碎石,挡风玻璃上全是干涸的泥点。但三辆车的姿态依然稳健,没有一辆出现异响或者跑偏。
齐学斌把车停在调查组面前,打开车门走下来。
他的冲锋衣上溅满了泥水,头发被冻雨打湿,贴在额头上。
但他的眼神很亮。
丁文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
齐学斌走到他面前:“丁组长,测试结束了。三辆车全程通过,没有趴窝,没有故障,没有底盘损伤。你的摄像机全程拍到了。”
丁文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次测试不能说明所有问题。”
“那就再测。”齐学斌说,“你选路,我来开。”
丁文海没有接话。
刘培正在旁边小声说:“组长,直播还在继续,一百多万人看着呢。”
丁文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这场直播已经让他失去了主动权。
周远航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丁组长,这是三辆车全程的底盘数据记录。悬架行程,电池包温度,绝缘电阻,四轮扭矩分配,全部实时记录。你们可以带回去分析。”
丁文海接过平板,翻了几页,脸色更难看了。
数据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老秦从第三辆车上跳下来,一身泥浆,咧着嘴笑:“丁组长,我这辆车是我亲手装的。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把底盘拆开看。”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自己的越野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调查组的车队缓缓驶离。
老李从山下跑过来,气喘吁吁。
他看见三辆车完好无损地停在那里,眼眶一下就红了。
“齐书记。”老李的声音发哑,“过了?”
“过了。”
老李一把抓住齐学斌的胳膊,手在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车能行。”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手:“是你们造的车能行。”
老李转过身,看着那三辆浑身泥浆的星火E01,忽然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底盘护板。
护板上全是泥浆和碎石的撞击痕迹,但没有变形,没有裂纹。
“好车。”老李低声说,“真是好车。”
旁边几个跟来的工人也围了上来,蹲在地上看底盘。
一个年轻工人摸着护板上的撞击痕迹,眼睛亮了:“李总,这要是拍个视频发回车间,兄弟们肯定疯了。”
老李站起来:“拍。让他们看看自己造的车有多硬。”
年轻工人掏出手机,趴在地上对着底盘拍了一圈。
周远航走过来:“齐书记,直播数据出来了。最高同时在线一百七十三万,全程无中断。视频已经在各平台扩散,预计今天晚上热搜前十。”
苏清瑜的电话打了进来:“学斌,网上已经炸了。泥泞狂飙的短视频在各平台疯传,评论区风向完全反转。之前骂长鹏是PPT的那些账号,现在要么删帖,要么改口。”
齐学斌问:“水军呢?”
“还在。”苏清瑜说,“但声量已经压不住真实用户了。有人把直播录屏截成了十几个片段,每个片段都在单独传播。过大坑那段,涉水那段,冲陡坡那段,播放量都过了百万。”
齐学斌点头:“好。但别高兴太早。”
苏清瑜停了一下:“怎么了?”
“视频能证明车好,但不能证明车卖得出去。”齐学斌看着远处的山路,“丁文海输了这一局,叶援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市场那边的问题还在。”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经销商那边确实没有松动。今天上午我又联系了三家,全部拒绝。他们说视频是视频,政策风险是政策风险。”
齐学斌说:“意料之中。”
“那怎么办?”
齐学斌看向老李和周远航:“回厂区开会。泥泞测试赢了舆论,但市场不看舆论。我们需要换一条路。”
老李问:“什么路?”
齐学斌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那五百辆停在厂区里的车,沉默了几秒。
“那些穿西装的经销商不认我们,我们就去找不穿西装的人。”
老李没听明白。
齐学斌转身上车:“回去再说。”
车队驶离燕子矶。
冻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路边的枯草上挂着水珠,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光。
网上的热度还在发酵。各大平台的汽车频道都在转发泥泞狂飙的片段,评论区里吵成一片。有人开始喊,想买这车。
但五百辆车依然停在厂区的空地上,一辆都没有卖出去。
经销商的大门,依然对长鹏紧闭着。
赢了一场仗,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