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芳大家果真惊艳。」
马车上,崔峻兴致勃勃,俨然还未从先前听曲的兴奋中醒转过来。
林如海瞥了一眼他这位表兄,崔峻,字巍之,崔介甫之子,崔氏浪荡子之一,纵情声色。
若是早生个两百年,或许能用这放浪形骸之身,搏一个性情豁达、世事洞察」的名头,再凭藉崔氏的出身,纵然是支脉庶子,也能得一县官身份。
而现在————
天下大乱,杨广又因三征高丽等事与世家离心,崔氏子弟,入朝为官者已是少数,只有几人,但仍能维持博陵崔氏的名望。
「尚秀芳的琴艺果真非凡,琴声入心,曲调婉转之间,竟能调动人的心绪,让人如沐春风,纵然是与之为敌的杀手,在听她一曲之後,也会不忍动手。
「这并非只是她曲艺高超,还因为她的出身,更身负武功,以真气辅琴声,从而达到这不可思议的境界。」
在诸多林如海们贡献的武功中,林如海最先入眼的是来自笑傲林如海的《七弦无形剑》。
此为黄钟公的绝技,当初林如海潜入梅庄得来,因有燃心大法在前,道路已明,只当是一门奇技,记下之後,却未曾修行。
直到他转世重修,可以放缓自身天人之路,因而转移注意力,将原本放弃的诸多武功习得之後,更凭藉自身境界推陈出新,在滇地的无数溶洞中,留下了一部又一部玄奇古怪的武功,每一部都绝不输给葵花宝典之流。
这些武功只是他无聊时打发时间的产物,现在却成为大唐林如海崛起的根基。
「诸多武功,内功需稳心神、静坐,或有奇异,外功更要反覆练习,都与我以往的行为举止有所不同,为了隐藏,我也只能选择这等奇技,假借学琴之名,即便与往常不同,也有了藉口。」
念及此,林如海屈指一弹,手中无琴,却仿佛怀抱古筝,随着指尖的律动,内气沿着经脉游走,竟然发出了铮铮」的声音。
崔峻正在回味尚秀芳的曲艺,被这声音惊醒,左顾右盼:「什麽声音?」
林如海不答,只是收回手指,心中有数。
「以我的功力,尚不至於到达先天真气,只是内气在体内震荡,不过笑傲世界的武道威力本就低於大唐,能将内力放出体外,形成护体真气,就已是不得了的高手,在这里却只能算一流。
「黄钟公本人到此,以他在笑傲的武力,於此地也只能弄出一个小名头,还需要以曲艺辅佐,方能传唱一郡之地,至於更大的州、国,或许便要泯然众人了。」
对此林如海也并未有不满。
若想直接起步,一步登天,笑傲林如海已经为他实验过了,只要歌姬,再练燃心,他就能在短时间内崛起,跻身一流高手,最多一年,便可成为一代宗师,若放纵下去,三年之後,与三大宗师谈笑风生也不过尔尔。
但————
他不想走那种魔道之路。
他要堂堂正正,修成高深武功,彻查全家被杀之事,再挑战各大宗师,破碎虚空。
崔峻找不到声音,只当是错觉,又去琢磨其他玩意儿,也不想理会林如海。
对他来说,林如海沉默不语,性格孤僻,虽然是表弟,却不是个好耍的人物,如果不是碍於父亲命令,他根本不想带林如海一起。
林如海也乐得如此。
回到住宅,崔介甫为他请来的琴师已至。
接下来一个月,他便跟着琴师学习。
有笑傲林如海的记忆,林如海学习极快,短短一个月就超越了崔介甫请来的琴师,并在练琴中,已熟练掌握了七弦无形剑的用法。
「七弦无形剑以内气为音,拨弄琴声,扰乱他人体内内力,就像是————四张狂的高宁一样。
「但这门武功,只能操纵有内气的人,如果对方身无内力,或是内力高深莫测,这武功就算是废了。
「相反,尚秀芳的琴声,纵然是一个乞儿也能听懂,为之倾倒,这不只是功力,还有一神!」
黄系武侠极度重视精神层面,尤其是宗师高手,需做到精气神无一不缺。
精气突破,终究不过一流水准,只有在精神上有所领悟,方能成就武道宗师。
「曲艺入神,可安抚心境,亦可扰乱心境,然纵然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但人不同,心境或也有所不同,如何为琴声引导?琴声导向的根源是什麽?」
林如海在庭院踱步,思考着这个问题。
四张狂的高宁操控人的怒气」,拨乱人的情绪,让人逐渐陷入疯魔状态,最终失控而死,但那并非单纯是精神上的影响,而是其异能」。
「不!
「也可以是!
「情绪者,激素也,情绪上的欢愉、愤怒,也不只是单纯的精神波动,倘若影响了相应激素的分泌,就能让人陷入不同的情绪氛围之中。在我前世的社会,许多精神、情绪上的疾病,大多也是这个原因。
「也就是说,精气神并非独立,而是三位一体,互相关联,互相依靠,我所需要的,是找到这种关联,再以此入手。
「那————要如何呢?」
就在这时。
林如海忽然听见,庭院的枝头,有燕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嘴角上扬,已是想到了自己不解问题的答案所在。
「我明白了。」
他离开了院子,给崔介甫的藉口是聆听山水,淬链琴艺。
崔介甫自不会阻拦,至於林如海在琴艺上表现的天赋,对崔家来说也算不上什麽。
如今的正统,唯文与武。
文者才气惊人,便可在文人中夺取话语权,受到追捧。
武者,因为大唐世界的特殊性,高手同样会受到追捧与尊敬,更何况武者还有自保之力,反而比习文更容易被视为眼中钉。
曲艺大家,也只是能影响一些好听之人,於文方面无法左右政务局势,於武方面无法杀人破敌,纵然有石青璇、尚秀芳珠玉在前,也只得被人称一句大家,若无身後的关系,她们若想左右局势,可是万万不能的。
林如海第一次在失明之後,自己一个人出门。
他拿着盲杖,在田野间行走,虽然早已习惯盲杖,却仍不习惯。
毕竟面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世界,乡野的小道又实在狭窄,走起来太多困难。
只是越走。
他能嗅到更多的泥土的芬芳,粟芽的味道,嗅到虫鸣,嗅到鸟叫,嗅到牛啃食荒草嘎吱嘎吱」的磨牙声响。
走着走着,他忽然顿足,脱下了自己的鞋子。
脚掌踩在地面,前不久或下过雨,路上走的人多了,将地面踩得凹凸不平,近几日又是大太阳,泥土被晒得发硬,凹凸不平的地面踩上去竟有些刺脚,令他走得很不舒服。
但脚掌的感觉却无比清晰,这种没有阻碍的触觉接触,让林如海对於世界的认知又多了一分。
「茂之,茂之!」
身後传来熟悉的声音。
崔峻语气有些不满,喊着他的名字,小跑过来:「尚大家要拜访我崔氏,你不是学琴有所心得吗?父亲唤你回去,说不定有与尚大家亲近的机会呢!」
林如海转过头,双眼毫无焦距地看着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林如海就偏是知道崔峻来到了自己身後,与自己相距多少米。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之所以不修行静功、动功,偏攻琴艺,就是因为缺了视觉,不仅修行路上困难重重,更难以察觉他人的窥伺。
而现在————
他竟能感觉如此清晰。
「这是————」
当林如海意识到这一点时,那种清晰的感觉又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破碎,他只察觉到崔峻的靠近,可究竟靠近了多少,距离多远,又变得模糊起来。
「抱歉了表兄。」林如海心中记住刚才的感觉,张口回绝,「请你转告舅父,我的琴艺尚在萌芽之中,贸然卖弄,或许会叫尚大家小觑了崔氏,便不回去了。」
崔峻想不到林如海会拒绝,他头脑简单,也没有细想,反倒有些可惜:「我只是跟你说一声,尚大家又不是今天就到,还有两天呢。
「你才学一个月,确实有些不行。不过你眼睛瞎了看不见,以此卖弄,说不定就能让尚大家多看两眼,我也能跟着多看尚大家两眼。
「前次与你听曲,我只能带你坐在最後,有纱帐隔着,我连尚大家长什麽模样都没看清呢!」
林如海摇头:「琴艺事小,名声事大,不可因我一人,坏了崔氏的名头。」
世族之中,尤其博陵崔氏这等文脉世家,最重名声。
崔峻呐呐无言,世族之中,搬出这话,便是无可挑剔的拒绝,他也不过是支脉子,怎敢挑头?
他自己内心本就有些瞧不起这位表弟,崔介甫虽说林如海一月便以琴艺出师,可他并未亲耳听过,又怎知林如海琴艺是否了得?
崔峻离去。
林如海则站在原地,回忆、思索刚才的感觉。
实在想不到结果,他便进入真灵球空间,与其他林如海交流。
一人林如海算是专业户,他静静地聆听着大唐林如海的讲述,便洒脱一笑:「风吹幅动,是幡动,还是风动?」
「何意味?」
一人林如海直接按住他的脑门,将他推出了真灵球空间:「你自己去想想。」
意识回归的林如海站在田野上,皱着眉头,始终想不明白一人林如海的指点究竟何意,迟疑许久後,他乾脆先行一步。
一步踏出。
脚掌再度传来硌脚的感觉,脚印落下的位置,是一块全新的田野道路,是一种相似、
却全然不同的硌脚感觉。
林如海耳中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草木厮磨的沙沙声,又感受着脚掌的感觉,手中盲杖的触感。
无神的双眼中,此刻闪过了一道光辉。
「原来如此。
「不是幡动,也不是风动,而是心动。
「人之所行,心之所向,我每走出一步,就是感知了一脚印丈量的世界,在我的心中,就多出了一个脚印的宽阔。
「当我的脚在感知地面的时候,地面也同样在感知我的脚。
「幡也可以动,风也可以动,因为这一切都是心在动。
「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心即是理,心即是物。
「脚是我心的延伸,心外无物,那地也可以物。
「同理,心即是物,那麽我所感知的,我所认为的,都可以是我的心。
「脚是我的心。
「地也可以是我的心。」
啪嗒!
林如海松开了盲杖。
他继续向前。
没有了盲杖,没有了探知前路的方法,他又是个盲人,这样向前,完全就是在茫然与无知中前进,乡野小道崎岖弯折,稍有不慎,便是走错跌倒。
林如海背着琴,没有停下,直至前方道路断折,原来是一个斜坡,农户为了扩大耕地面积,将斜坡硬生生挖成了直坡,这条路与下面的路,相差的高度约有半丈。
林如海没了盲杖,理应察觉不到前面道路的断绝,但他却偏偏停了下来。
然後他微微躬身,轻轻一跃,精准地跳到了下面的路上,就像是他的眼睛,还能看见。
林如海站在原地,忽地低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瞬间,他进入了真灵球空间,来到真灵球的位置,屈指一弹,精准地找到了笑傲所对应的光点。
不一会儿,笑傲林如海上线。
「大唐,你找我有事?」
「的确有事。」大唐林如海道,「记忆共享中,你曾与少林方证一战,那个方证从神足经中领悟了一门武功,是什麽地尼什麽的,你有没有印象?」
笑傲林如海立刻反应过来:「你想要这门武功?」
「嗯!」
「你先回去,你那边一个时辰後交给你。」
「多谢了。」
大唐林如海再度回归。
或许是因为黄系武侠存在破碎虚空这种超规格的武道顶点,大唐双龙传的时间流速比笑傲世界要慢很多,与真灵球空间的时间流速相比,大致是七十比一。
这边一个时辰,真灵球空间内就是三天左右。
林如海盘坐下来。
这静候的一个时辰,他自然不可能干等。
想着刚才的领悟,丢弃盲杖後仍能稳步向前的感觉,他拨弄琴弦,在乡野间放声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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