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东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客套话。
被夏冬这股子自来熟的热乎劲儿一冲。
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赶紧反握住夏冬的手。
“夏总太客气了,您可是现在全球科技圈的风云人物。
叫我老王或者晓东就行,什么院士不院士的,在您这儿我可不敢托大。”
“那可不行,一码归一码。”
夏冬拉着王晓东在沙发上坐下,又亲自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热茶。
“我这就是个搞计算机写代码的,挣点臭钱不值一提。
您是正儿八经放弃国外优厚待遇回来搞科研的大科学家。
光是这份家国情怀,我就得尊称您一声王院士。”
其实夏冬这可不是纯拍马屁。
刚才在保险箱前跟豆包聊完百济神州的发家史。
他是打心眼里佩服眼前这个快五十岁的老前辈。
在这个房地产遍地黄金、随便倒腾点煤炭批文就能身家过亿的2010年。
一个世界顶级的生物学家,不声不响地躲在昌平的实验室里。
为了做出中国人自己用得起的抗癌药,熬白了头发。
甚至被资本逼到了墙角。
这种脊梁骨硬邦邦的聪明人,值得夏冬给他端杯茶。
当然,敬佩归敬佩。
等会儿该怎么借这位大牛的手去收拾那八家跨国药企。
夏冬心里那本账也是算得门儿清。
王晓东接过茶杯。
心里那点紧张和拘谨彻底散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跟聪明又懂礼数的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你看人家夏总,年纪轻轻,身家百亿美金。
说话办事却这么接地气,没有半点财大气粗的毛病。
“夏总,梁老在电话里也没跟我细说。
就说您这儿有点生物医药方面的问题想聊聊?”
王晓东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主动把话题引向了正事。
“您太谦虚了,S-Lab那个算法我这两天一直在看。
那真是把咱们结构生物学的老底都给掀了。
在这方面,您才是专家,我这完全是来向您学习的。”
他嘴上说着学习,其实心里已经在盘算着。
等会儿怎么顺理成章地把百济神州目前的研究方向提一提。
看看能不能求夏冬赏口汤喝,开放一点S-Lab的算力接口给他们用用。
夏冬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王院士,您就别捧我了。
算法我是懂一点,可这生物医药行业里的弯弯绕绕。
我真是一窍不通,两眼一抹黑啊。
这不,今天上午我刚收到几封越洋公函,看着挺吓人的。
我心里实在没底,这才赶紧请您过来帮我掌掌眼。”
“越洋公函?”
王晓东愣了一下。
“是国外的药企找过来了?”
“可不是嘛。”
夏冬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道。
“辉瑞、强生、诺华、罗氏、默沙东、阿斯利康、赛诺菲、葛兰素史克。
一共八家。
差不多前后脚的功夫,给我们公司发来了正式的合作意向协议。”
“而且这八家公司特别大方。
每一家都在意向书里写明了。
只要合作达成,起步就是一亿美金的技术采购费。
八家加起来,那就是八亿美金啊。”
坐在对面的王晓东听完,端着茶杯的手却是停在了半空,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辉瑞、强生、诺华……
这八家可是统治全球医药市场几十年的超级霸主。
平时为了抢一个适应症的市场份额,在专利法庭上能把狗脑子都给打出来,彼此之间恨不得派商业间谍去对方实验室里投毒。
这么八个死对头,居然在同一天上午,同时给盛夏科技发合作意向书?
还整整齐齐地全都开出一亿美金的起步价?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邪乎。
王晓东在美国学术圈和医药界待了二十多年,跟这帮跨国药企的研发高管打过无数次交道,太清楚这帮人骨子里是什么德行了。
你要说这八家是为了人类的健康事业突然摒弃前嫌,那还不如相信太阳明天从西边出来。
“夏总,这八家药企平时竞争得很厉害,怎么会凑到一块儿报价呢?”
王晓东压下心里的狐疑,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们提了什么具体的合作条件没有?”
“也没提什么太复杂的条件。”
夏冬一脸天真地摊开手。
“就是说为了验证咱们S-Lab大模型在实际药物研发中的准确率。
每家公司都在附件里提供了二十个左右的蛋白质序列,一共一百六十多个。
让我们先免费帮他们跑一下三维结构预测,做个技术盲测。
只要盲测结果符合他们的标准,马上就签正式合同打钱。”
“技术盲测?”
这四个字一进耳朵,王晓东脑子里就像是有根弦绷紧了。
好家伙,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了!
跨国大药企拿“技术评估”、“盲测验证”当幌子,去套取中小型生物技术公司或者高校实验室核心数据的脏套路,他在美国见得太多了。
先把肉包子吊在你面前,让你流口水。
然后扔给你一堆看似普通的测试题,里面悄悄塞几个他们自己花了上亿美金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
等你傻乎乎地把结果算出来交上去,人家转头就把脸一抹,挑几个鸡毛蒜皮的毛病说你技术不达标,拍拍屁股走人。
钱一分不花,核心靶点的结构数据全拿走!
可王晓东转念一想,刚到嘴边的提醒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不对,自己今天可是第一次跟夏冬见面。
人家夏冬刚把八亿美金的大买卖摆在台面上,自己连协议长什么样都没看见呢,上来就泼冷水说人家是骗子,劝夏冬别跟这八家巨头合作?
这要传出去,或者让夏冬多想一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因为嫉妒跨国药企能拿到S-Lab的合作,或者是怕盛夏科技把算力都卖给外企了,百济神州分不到一杯羹,所以故意在这儿危言耸听、搅黄人家的八亿美金大单?
搞科研的人虽然直率,但王晓东能当上北生所的所长,还能拉起百济神州这么大个摊子,基本的为人处世还是懂的。
交浅言深,这是职场和商场的大忌。
万一真是自己太敏感了,这八家药企就是被S-Lab震住了,真心实意想花钱买技术呢?
想到这儿,王晓东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下来,点了点头。
“做技术盲测倒也是行业惯例,毕竟一亿美金不是小数目,他们谨慎一点也正常。
就是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协议条款是怎么写的。”
他决定先把话留三分,等后面多了解点情况,要是真有问题,再找个委婉的方式提醒一下夏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