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联盟商会挂牌成立第七天，毕克定已经三天没沾过枕头了。
上海陆家嘴的商会总部大楼顶层，整面落地窗映着黄浦江的晨雾。毕克定靠在椅背上，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面前全息投影里密密麻麻排列着三十七份待签文件——从火星轨道运输线的关税协议，到半人马座比邻星贸易代表团的接待方案，每一份都盖着“急”字戳。笑媚娟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和一碟生煎，看见他这副模样，把咖啡往桌上一墩，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又通宵了。”她语气不善，顺手把他面前一份文件抽走，扫了一眼标题，“‘关于泽塔双星硅基生命体入境关税的补充条款’——这东西后天再签能死？”
“泽塔双星的硅基代表明天下午到港，不给人家一个明确税率，谈判桌上第一句话就得僵。”毕克定接过咖啡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再说了，这关税定不下来，后面三百页的贸易框架全是空话。”
笑媚娟盯着他看了两秒。全息投影的蓝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颧骨下方那块新冒出来的黑眼圈照得格外明显。她没再说什么，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那先把这个签了。”
毕克定低头一看——《关于成立地球联盟商会星际*****的提案》，起草人签名处龙飞凤舞写着“笑媚娟”三个字。他翻了两页，眉头挑起来。
“你要把商会安保部升级成准军事组织？还要求卷轴解锁三级以上武器权限？”
“泽塔双星的代表团带了六艘护卫舰，说是‘礼节性护航’。”笑媚娟把生煎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猜他们护卫舰上装的粒子炮是用来放烟花的？”
毕克定咬了口生煎，含糊道：“那你这个*****，人员编制从哪来？总不能全用卷轴调拨的星际雇佣兵——商会章程里写得明明白白，常设机构必须有一半以上地球籍雇员。”
“所以我这几天没闲着。”笑媚娟打开自己的终端，弹出一份人员名册，“我从各国退役军官里筛了一批有航天经验的，又通过齐将军的关系借调了十二名现役宇航员，加上卷轴数据库里匹配到的前星际舰队退役人员，凑了三百人的架子。先搭起来，边干边扩。”
毕克定翻了翻名册，忽然停在一页上。照片里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六十来岁，军装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闪光灯下泛着冷光。履历栏写着：齐若兰，前地球联合防卫军空间战略部中将，退役后任星际航运安全顾问。
“齐将军？”他抬起头，“齐老将军的小女儿？你把她都请出山了？”
“她主动找的我。”笑媚娟嘴角翘了翘，带着几分得意，“齐将军说，她爸当年跟你是忘年交，如今地球往星际走，她在家种花养草没意思，不如出来干点正经事。不过她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的战略顾问必须是她，而且她对商会所有涉及军事的决策有一票否决权。”
毕克定沉吟了几秒，忽然笑了：“这老太太比她爹还精。一票否决权给了她，等于把安全事务的最终决定权从我和卷轴手里分走了一半。”
“你给不给？”
“给。”毕克定拿起笔，在提案上签了名，“她老人家愿意来压阵，我求之不得。再说了——”他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冲笑媚娟眨眨眼，“她的一票否决权再厉害，委员长不是你吗？你俩意见不一致的时候，最终还得听你的。”
笑媚娟脸微微一红，伸手把文件抢回来：“少来这套。说正事——今天上午泽塔双星代表团先遣队到港，你作为会长必须亲自去接。下午三点在商会礼堂举行欢迎仪式，晚上是闭门磋商。你的致辞稿我放你桌上了，四页纸，背下来。”
“四页？”毕克定瞪眼，“我高考作文都没写过四页。”
“你高考作文拿了多少分？”
“……十八。”
“满分六十是吧。”笑媚娟面无表情，“那我给你改到两页。”
她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低了些：“生煎吃完。黑咖啡少喝，胃药在左边第二个抽屉。”
门关上了。毕克定低头看看生煎碟子，又看看抽屉里的胃药瓶子——他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屉里多了这玩意儿。他摸了摸鼻子，把剩下的生煎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女人，比我妈还啰嗦。”
浦东星际港三号泊位，上午十点。
泽塔双星代表团先遣队乘坐的穿梭机缓缓降落，银白色机身流线型得不像话，反观地球这边用来迎宾的几辆红旗轿车，活像马车旁边停着的牛车。毕克定站在欢迎队列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中山装，领口别着商会徽章，头发被笑媚娟按着梳了三遍才服帖。
舱门打开，先遣队领队走下来——一个两米多高的类人生物，皮肤呈半透明的淡蓝色，头部两侧各有一道鳃状裂口，随着呼吸微微翕动。他穿着泽塔双星标志性的银丝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波纹状的能量存储器，走到毕克定面前，微微躬身。
“毕会长。我是泽塔双星贸易使团副使，海勒·逐浪者。”他说话带着一种水底气泡上涌般的颤音，但中文发音竟然相当标准，“感谢您亲自迎接。”
毕克定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海勒的掌心冰凉湿润，像握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湿毛巾。他面不改色，笑道：“海勒副使远道而来，辛苦了。车已经备好，先请到商会驻地休息，下午的欢迎仪式上咱们再细谈。”
海勒侧头看了看那几辆红旗，鳃裂微微开合了两下：“贵星球的地面交通工具……很有特色。”
“我们这叫返璞归真。”毕克定面不改色，“等过两天带您坐一趟磁悬浮，您就知道地球人的厉害都在看不见的地方。”
海勒发出了一阵闷闷的笑声，像水壶烧开了在壶盖底下翻滚。他跟着毕克定上了车，车队驶出星际港，汇入浦东早高峰的车流。海勒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车河和行人，忽然问了一句：“毕会长，听说您的财团继承自星际流亡者。恕我冒昧——在贵星球建立星际级别的商业联盟，您不觉得根基尚浅吗？”
毕克定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卷轴在他意识深处弹出一行预警——【泽塔双星贸易使团：友善度62%，试探性施压，建议回应策略：展露实力但保留底牌】。
“海勒副使，”毕克定偏过头看他，嘴角挂着标准的商务笑容，“您知道地球上有一种树叫红杉吗？长到一百米高，根却只有两三米深。可它能扛住十二级台风。您猜为什么？”
海勒的鳃裂张了张：“为什么？”
“因为它的根不往下扎，往横了长。”毕克定掏出一张黑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的根基不在上面，在底下。泽塔双星想在地球做生意，找我就对了。至于深浅——”他把黑卡收回口袋，“您回去问问你们贸易使团的正使大人，二十年前从星际流亡者手里买走那颗资源星开采权的时候，花了多少代价？那个数，就是我今天的本钱。”
海勒的鳃裂猛地缩紧，随即又缓缓张开，淡蓝色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紫色——毕克定后来才知道，泽塔双星人脸红是这个颜色。
“毕会长果然快人快语。”海勒的语气明显软了三分，“其实这次来，除了例行贸易磋商，正使大人还托我带一个私人请求。”
“请讲。”
“半个月前，我们的一支勘探队在猎户座旋臂边缘发现了一艘废弃飞船。根据船体上的标识符号，属于‘天启财团’——”海勒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毕克定的表情，“的早期型号。”
毕克定面上纹丝不动，意识里卷轴已经疯了似的狂闪——【紧急！检测到财团遗留资产信号！代号：摇篮。优先级：最高。建议：立刻跟进！】
“天启财团？”他故作茫然地歪了歪头，“我继承的那份遗产里，可没提过什么猎户座的飞船。”
海勒笑了笑，从腰间那块能量存储器里抽出一张全息照片，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展开。照片里是一艘锈迹斑斑的圆柱形飞船，船身侧面隐约可见一个徽记——齿轮环绕着一颗星辰，跟毕克定手腕上卷轴纹路的核心图案一模一样。
“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海勒把照片收回去，“只是那艘飞船上发现了大量未激活的量子存储器，如果里面存有贵财团的技术资料，按星际商业惯例，发现方有权要求分享百分之三十的收益。当然，如果毕会长愿意合作打捞，泽塔双星可以出全部费用，收益对半分。”
毕克定盯着那张消失的全息照片，脑子里飞速计算。卷轴在意识里给他刷出了数据：猎户座旋臂边缘，距离地球约四百光年，以卷轴当前权限解锁的航行速度，单程需要两个半月。可如果拿到那艘“摇篮号”上的量子存储器，卷轴的权限至少能连升两级——直接跳到第五级星际权限，那时候别说泽塔双星的护卫舰，来一支星际掠夺者小队他都能正面刚。
“海勒副使，”他偏过头，露出今天第二个商务笑容，“对半分可以谈。不过得加一条——打捞期间，泽塔双星得提供全程护航。万一遇到星际掠夺者，你们得顶在前面。”
海勒的鳃裂愉快地翕动了两下，伸出手来：“成交。”
毕克定跟他握了手，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卷轴提示的“摇篮号”坐标，跟神秘大佬上次露面时留下的能量痕迹在同一个方向。那老头要是也知道这艘船的存在，半个月的窗口期，够他先下手吗？
车队驶入商会总部地下车库，毕克定下车时摸出手机给笑媚娟发了条消息：“下午欢迎仪式结束，马上开*****第一次会议。泽塔双星给咱们递了把刀，刀柄朝外刀刃朝里，接不接？你说了算。”
三秒后回复来了：“接。但得让齐若兰将军主持打捞护航方案。另外，你今晚必须睡够六小时，否则我让齐将军给你下安眠药。”
毕克定看着手机屏幕，笑着摇了摇头。这女人，管天管地管睡觉，偏偏他还就吃这套。
他锁了屏往电梯走，身后海勒追上来两步：“毕会长，还有一件小事——我们正使大人托我问一句，您认识一个叫‘天机老人’的地球人吗？正使说二十年前跟这位老人做过一笔交易，如今想续约，找不到人了。”
毕克定脚步一顿。天机老人——卷轴数据库里一直标着“权限不足，无法查询”的那个名字。
“不认识。”他回过头，笑容不变，“不过您把资料给我，我帮您找。地球这地方，找人的活儿我熟。”
海勒满意地点头走了。毕克定进了电梯，门一关，脸上的笑瞬间收干净。他靠在电梯壁上，意识里调出卷轴的搜索界面，输入“天机老人”四个字——跳出来的依然是那行红字：【权限不足。需解锁第五级星际权限。提示：摇篮号量子存储器内含升级密钥。】
“老东西，”毕克定盯着那行红字，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妈到底是谁？”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到二十八楼，门开了。笑媚娟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又端了杯咖啡，这回是加奶加糖的。
“谈得怎么样？”
“泽塔双星给了一艘船的位置，里面可能有财团旧部。”毕克定接过咖啡，这次只抿了一小口，“另外，他们也在找一个叫天机老人的。”
笑媚娟的表情变了。她左右看了一眼走廊，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天机老人——齐若兰将军今早来报到时，带了一份她父亲留下的备忘录。里面提到，当年莫隆案背后有第三方势力插手，赵坤只是台面上的一把刀。备忘录里那个第三方，就叫‘天机’。”
毕克定端着咖啡的手没动，眼睛眯了起来。二十年前的莫家冤案，星际流亡者的财团传承，泽塔双星要找的续约人，还有那艘四百光年外的摇篮号——所有线头正在往同一个方向聚。
“告诉齐将军，”他把咖啡一饮而尽，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下午开会前我先见她一面。另外——”他掏出黑卡，在指尖转了个圈，“给我调三艘最快的星际穿梭机，加满燃料。泽塔双星说打捞要两个半月，我等不了那么久。”
笑媚娟看了他一眼：“你要自己去？”
“我去看看到底是摇篮还是陷阱。”毕克定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冲她咧嘴一笑，“放心，我带上卷轴。打不过还能跑。”
笑媚娟沉默了两秒，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拍在他胸口：“那把这个签了。”
“又签什么？”
“《关于地球联盟商会会长出差期间由副会长代行全部职权的授权书》。”她面无表情地指了指签名栏，“免得你回来的时候商会改姓赵了。”
毕克定盯着那份授权书看了半天，忽然噗嗤笑出来，龙飞凤舞签了名：“行。不过你代理期间，第一条命令——别给我办公室换花。那盆绿萝我养了仨月了，有感情。”
“谁稀罕给你换花。”笑媚娟把文件收好，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绿萝我让人浇过水了。你这人连仙人掌都养不活，还绿萝。”
毕克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忽然觉得四百光年也没多远——反正不管跑多远，总有人盯着他浇花。
他掏出手机，给齐若兰发了条消息：“齐将军，下午*****会议，议题加一项：星际打捞行动的人员编成。您来定。”
三秒后回复：“好。另外你爸让我带句话——臭小子胆子不小，回来给我带两瓶泽塔双星的酒，听说他们那儿酿的酒能点着火。”
毕克定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半晌，然后慢慢打出一行字：“齐叔，您小女儿是不是不知道您用她手机发消息？”
对面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齐若兰本人的语音吼了过来：“毕克定你少挑拨离间！我爸手机在我手里，他说什么我都知道！酒带够，否则我让*****否决你所有出差申请！”
毕克定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了看走廊天花板上镶嵌的模拟天窗——外头是黄浦江上的蓝天白云，而他即将要去的，是四百光年外一片连星光都稀薄的黑暗。
“卷轴，”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把摇篮号的所有已知信息调出来。另外——给我查查泽塔双星最近三个月的舰队调动轨迹，我不信他们只是碰巧发现了那艘船。”
卷轴弹出一行回复：【已检索。泽塔双星第三舰队于27天前秘密进入猎户座旋臂，比官方通报的‘偶然发现’时间早了整整十二天。结论：他们在撒谎。】
毕克定笑了。果然，星际商场上没一个老实人。
“行。”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面对满桌待签文件深吸一口气，“先干活。四百光年的事，等我把这堆文件签完再说。”
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文件——《关于建立地球-泽塔双星自由贸易区的框架协议》。翻开第一页，里头夹着一张手写便签，笑媚娟的字迹：第五页第三款有坑，我改过了，你照着签就行。另外，绿萝浇水周期是七天，你上次浇了半瓶矿泉水，差点淹死。以后我替你浇。
毕克定捏着便签笑出了声。笑媚娟这个女人，管天管地管睡觉管绿萝，偏偏就让他觉得，四百光年外的黑暗里，永远有一盏灯给他留着。
他提笔开始签字。窗外黄浦江上的晨雾散了，露出对岸陆家嘴密密麻麻的摩天楼群——那里有他刚起步的商业帝国，有等着他带路去星际做生意的三千家地球企业，还有一盆差点被淹死的绿萝。
“卷轴，”他一边签字一边在心里说，“给我设定一个倒计时——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我要把这堆文件签完、欢迎仪式走完、安全方案定完，然后出发。摇篮号上不管藏着什么，我亲自去看。”
卷轴弹出一行字：【倒计时已设定。另：检测到笑媚娟正在为您预约今晚十点的安眠服务，来源：齐若兰。是否拦截？】
毕克定签字的手停了停。他抬头看了看办公室门口的方向，笑媚娟的脚步声正从走廊那头快步靠近，手里八成又端着什么养生汤。
“不拦截。”他低下头继续签字，嘴角压不住地翘，“让她来吧。喝完汤我就睡——你帮我盯着，明早四点叫醒我，趁她没起来，我先跑。”
门开了。笑媚娟端着一盅红枣银耳汤走进来，往他面前一搁：“喝了。齐将军说了，不喝今晚她亲自来盯着你睡。”
毕克定端起汤盅，在心里默默给卷轴发了条新指令：“倒计时改成明早三点。”
卷轴：【已修改。另：您确定要用‘出差’名义瞒着笑副会长去猎户座？根据分析，她识破谎言的概率为97.6%。】
“那剩下的2.4%呢？”
卷轴：【剩下的2.4%是您出发前主动坦白。建议：坦白从宽。】
毕克定舀了一勺银耳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再说吧。”
窗外，黄浦江上的货轮拉响了悠长的汽笛。四百光年外的黑暗里，那艘锈迹斑斑的摇篮号正等着他——还有那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天机老人。而此刻他得先把这盅汤喝完，然后想办法在明早三点钟，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这座大楼。
“笑媚娟，”他忽然抬头，“银耳汤还有吗？再给我盛一碗。”
“干嘛？”
“多喝一碗，显得我听话。”他咧嘴一笑，“听话的人，出门办事才没人拦。”
笑媚娟白了他一眼，转身去盛汤。毕克定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签了字的授权书，忽然觉得，四百光年好像也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