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墓道深处的压迫感骤然加重,张海庭隐约感觉到地面在微颤。
是体型极大的东西,可视野所及之处,依旧空空如也,火光之外,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这方古墓的黑暗本身,就是活物,就是那潜藏的诡异存在。
看不见形体,看不清轮廓,感受不到具体方位,唯有持续逼近的摩擦声与越来越重的压迫感,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直面青面獠牙的凶煞更让人崩溃。
张海庭虽然心性沉稳,远超同龄人,但是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尽管在此之前,张家会安排小孩下墓习惯习惯,以减少死亡率,但是那些墓都是被长辈们提前掏空的,设置的机关也不会致死。
在小孩子十四岁之前,除非是特殊情况,如夭折这类,否则不会轻易让孩子死在放野之前。
他们的价值,会在放野回来以后真正展现出来。
张海庭咬着牙不肯退,今天就是宁肯让这东西咬下一块肉,他也必须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再走,否则下次再来的时候岂不是两眼一摸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的流逝都漫长得煎熬,不知过了多久,那逼近的爬行声骤然停了,戛然而止,毫无预兆,方才还萦绕耳畔的簌簌声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墓道重新恢复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那东西正好停留在黑暗里,距离离火折子照亮的范围只有那么几步。
就差一点点就能看清楚真面目,如今这般不上不下,除非他自己走过去,把火折子拿过去怼它脸上。
张海庭惊疑不定,莫非这东西,只会在外人强攻古墓的时候才会发起攻击,若是还没做出什么事情来,便会保持安静?
若真如此,他今日还不能进去了,显然这东西是个庞然大物,已经堵住了前行的路,可是就此退去,张海庭实在是不甘心。
等了一会儿,见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便大着胆子缓缓走过去。
火折子微弱的橙光颤巍巍铺开,终于彻底撕破浓稠的黑暗,将那庞然大物的轮廓完完整整地曝露在张海庭眼前。
他心口猛地一沉,浑身的汗毛在瞬间尽数竖起,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直窜上天灵盖。
是蜈蚣。
一只不知道有多长,放眼望去将前方的墓道全部占满的蜈蚣,只留下一边勉强能下脚的地方,但也要踮起脚才能不碰到蜈蚣的足。
说是千足蜈蚣都不为过了,张海庭甚至确信这蜈蚣绝对是有毒的,只是不知道是口器还是全身都有毒,还是要小心不能碰到,更不能刺激它,不然一动起来这墓道坍塌,他就要成为瓮中之鳖了。
看着那么多脚,张海庭忍不住后退,好恶心。
生活在黑暗里的生物,眼睛都会有不同程度的退化,但是感知和听力却异常灵敏,虽然看不见,但是在这狭小的墓道里,看不见也不要紧了,一撞一个准,躲都躲不了。
张海庭原本打算看到东西的真面目之后就离开,但是往后退了几步,发现蜈蚣趴在原地一动不动,不后退也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他心中疑惑,这蜈蚣肯定是活的,他之前搜听见对方走过来的声音了,但是现在怎么又不动了呢?
总不能这墓道其实是人家的床,人家每天晚上上床睡觉吧?
看着一动不动的蜈蚣,张海庭的心怦怦直跳,看着黑暗幽长的墓道,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千足蜈蚣,一闭眼就贴着墙开始走。
拼了!
少年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迫狂跳的心脏缓缓平复。
巨蜈周身萦绕的腥甜毒气若有若无,钻入鼻腔,仅仅片刻,张海庭便觉得指尖微微发麻,头脑泛起一阵轻微的昏沉,没有办法,他只好停留在千足蜈蚣的足的缝隙之中,从衣服里摸出解毒粉往嘴里倒,入口即化,停留了片刻,感觉身体好些了,就继续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每次都在千足蜈蚣两只脚中间的缝隙里落脚,勉勉强强不会碰到它的身体。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走得极致缓慢,仿佛踩在刀尖之上,身心都紧绷到了极致。
墓道里安静得恐怖,唯有他细微的呼吸声和火折子的燃烧声相伴,只要他稍有失衡,身体轻微晃动,便会直接撞上身侧的蜈蚣身体,万劫不复。
也不知道是先被毒死还是被蜈蚣压死,就这体格来讲的话,不过感觉这蜈蚣死了泡酒应该会受张家人一顿哄抢。
他小心地扒着灯槽,这些灯槽是他能顺利通过这段路的最大原因,手可以扒着把身体撑起来。
大概是为了防止精神紧绷出错,张海庭一边走一边幻想,被自己的奇思妙想给逗笑了,笑意刚落,张海庭立刻敛了心神,不再有半分懈怠。
身旁的千足蜈蚣依旧纹丝不动,宛如一尊嵌在墓道里的漆黑古雕。
火折子的微光有限,只能照亮身前一两米的范围,巨蜈前半截粗壮虬结的身躯清晰暴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油亮的黑青色甲壳,每一节躯干都生得厚实紧绷,布满细密的天然鳞纹,层层叠叠,像披了一身铠甲。
无数长足整齐排列在躯干两侧,长短均匀、粗细一致,一根根笔直张开,针尖般的足尖死死抵在墓道的青砖地面上,稳如磐石。
它的头颅隐在前方淡淡的阴影里,看不清口器獠牙,唯独周身萦绕的那股腥甜毒气,始终丝丝缕缕飘在空气里,无孔不入。
好在解毒粉依旧在发挥着效用,张海庭即使为了通过这条道而把湿毛巾从口鼻处拿下来,也没有感觉到身体有哪里不舒服,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动作却也不由得加快了一些,毕竟解毒粉不可能一直保护他。
还是得找到墓穴里一个能真正让他安然落地的地方才行。
张海庭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手不要抖,要稳住,阿爹说过,不管什么时候只能靠自己,只有自己才是永远可靠的。
他必须,必须要带着足够好的陪葬品回家,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睁大眼睛看看,他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喜欢调皮捣蛋的小孩了。
他也可以像大哥一样独当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