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孤儿,没有家人...”
她垂着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尾音有一点抖。
谢裴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她眼角红了,下一瞬就要溢出眼泪来。
他觉得自己真该死。
男生也看见了,慌忙从纸盒里抽纸巾,手忙脚乱地要给她擦。
他的手腕在半空被人攥住。
男生抬头,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几变。
京市这一茬年轻人,但凡家里有些底子的,哪有不认得谢裴烬的。
长辈提点过无数遍:谢家旁支尽可以走动,唯独两个人不能惹。
一个是谢老爷子,军功赫赫,门生故旧遍布大半个系统。
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位——谢裴烬,三年前远赴大洋彼岸。
在华尔街,听说做空过两家对冲基金,逼得几个老牌资本大鳄断腕求生。
那些传闻真假难辨,但有一点长辈们交代得很清楚:
谢家最疼林苒的人,是谢裴烬。
招惹林苒,就是招惹他。
男生默默退开了两步。
谢裴烬没看他。
他俯身,把沙发上蜷成一团的姑娘捞进怀里。
她比他想的更轻。
三年不在身边,没人管着她吃饭。
肩胛骨隔着衣料硌着他的掌心,像两只收拢的蝶翼。
她已经睡着了。
睫毛湿湿的,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他用指腹轻轻揩掉。
抱着她穿过卡座,穿过那扇铁栅门,穿过老厂房的走廊。
保镖留在酒吧处理后续。
他把人带进电梯,带进地下车库,拉开副驾驶的门,俯身把她放进去。
安全带扣上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醒。
他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车子。
车窗外,有人靠在一起接吻。
这条街挨着几所大学,酒吧的常客就是他们。
便宜,大学生也消费的起。
夜里年轻人多,巷口、路灯下、便利店的屋檐边,到处是三三两两交叠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
她的呼吸声在车厢里细细地起伏。
他侧过脸,看她。
三年。
他走的时候,她才十五岁。
他转身走进机场,没敢回头。
一千多个日夜。
他不敢算自己错过了什么。
车窗外那对情侣还在接吻。
他轻轻唤她:“苒苒。”
她皱了皱鼻子,没睁眼。
“谁啊?”她含糊地问,“是大哥吗?”
他知道她说的是周妄野。
他离开的时光,都是周妄野在照顾小姑娘。
他沉默了两秒。
“是我。”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没有睁眼,但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哼。”
她偏过头,背对他。
“是坏舅舅。”
他看着她赌气的侧脸。
三年了,这个习惯还在。
小时候她生气也这样,背对他,抱着胳膊,只给他一个发旋。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不是你的舅舅,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吵醒谁。
“我是谢裴烬。”
她喝醉了,意识早不知飘去了哪里。
整个人陷在副驾驶座里,外套裹成软软一团,只露半张酡红的脸。
却还是软软地、含含糊糊地跟着念。
“谢...裴...烬...”
三个字,黏在一起,被酒意化开,拖出绵长的尾音。
谢裴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颗糖,含在舌尖慢慢化掉。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侧过脸,看着她。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切割她的眉眼,忽明忽暗。
她睡着了,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两小片栖息的羽毛。
呼吸绵长,胸口微微起伏。
红唇没有完全合拢,翕开一线缝隙,露出贝壳似的齿缘。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吻落在她的额头。
很轻。
像羽毛落进深潭,没有涟漪,只有水底暗流无声翻涌。
她的唇,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还不行。
她不知道。
他从小把她养大,不是为了变成一个趁人之危的人。
那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他直起身,把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仔细盖好她的肩头。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
车窗玻璃上,映着一张脸。
周妄野。
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他的表情凝固在夜色里。
眉眼间还带着赶路时被风吹乱的痕迹,衬衫领口微敞,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显然。
保镖除了通知他,还通知了周妄野。
他看见了。
那个角度,那个距离,那个低头的姿势。
他什么都看见了。
谢裴烬垂下眼。
他先是把林苒滑落的外套重新拉好,又伸手,极轻地托住她的后脑,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她没有醒,只是动了动嘴唇,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做完这些,谢裴烬推开车门,下来。
他站在车旁,关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周妄野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怕。
是条件反射——太多年的仰视、敬畏,让他在这个人面前总是下意识地退开半步。
谢裴烬没有看他,低头整理袖口。
“你看到了。”
不是问句。
周妄野喉结滚动。
“我没看到。”
谢裴烬抬眼。
那一眼很轻,周妄野却像被钉在原地。
“什么想法。”谢裴烬问。
周妄野沉默了几秒。
“外公和妈妈,恐怕不会同意。”
谢裴烬看着他。
“我是问你。”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周妄野:“没什么想法。”
谢裴烬没有移开视线。
“你不吃醋?”他顿了顿,“不想打我?”
周妄野摇头,“我把苒苒当成亲妹妹。”
谢裴烬:“那你之前,为什么同意婚约?”
周妄野说:“这是周家欠下的债,如果苒苒愿意嫁给我,我会对她好,一辈子。不让她受任何委屈,不难过,不孤单。”
他抬起头,直视谢裴烬。
“苒苒没反对,所以我以为她是愿意的,也就一直在等着。”
“我没资格拥有自己的爱情,在苒苒明确拒绝前更不会谈恋爱。”
谢裴烬沉默。
良久,他开口:“我先带她回家。”
他转身去拉车门。
“苒苒知道吗?”周妄野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