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中文网 > 风起北美1625 > 第60章 入阙(二)

第60章 入阙(二)

    「这————这便是那————新洲藩兵?」东阁大学士、工部尚书魏藻德喃喃自语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愕与茫然。

    广渠门城楼上,一时竟无人回答他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皆被城下那片赤旗飘扬的军阵所吸引,脸上露出各种表情。

    有震惊,有赞叹,有悸动,有诧异,也有审视,更有一丝对未知力量而生出的隐隐不安。

    这些新洲藩兵————不一样!

    所有人心中几乎同时升起这般念头。

    城下那支四千余人的新洲军阵,与他们所熟知的任何一支大明军队—无论是朽败的卫所兵,还是昔日散漫的京营兵,亦或是北镇彪悍的边军一—都截然不同。

    甚至,与此刻同在城下列阵的关宁、辽南、东江镇军相比,他们也仿佛来自另一个全然迥异的世界。

    四千余人,静静地屹立在清晨略带凉意的秋风中,仿佛不是由一个个活生生、会喘气的士卒组成的阵列,而是一个个被匠人打造出来的泥塑,尽皆纹丝不动。

    他们占据着一块不甚规整的旷野之中,但军阵的边界却清晰得仿佛用刀裁过,横平竖直,棱角分明。

    无论从哪个角度望过去,整个军阵似乎都精准地排列在同一条无形的直线上,俨然棋盘上刻意摆放的棋子,肃整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等阵势,绕是久经战阵的洪承畴也是震惊不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使军队达到眼前这般「纹丝不动」、「整齐划一」的地步,这需要何等严苛到极致的纪律,何等长期的而又枯燥到可怕的重复操练,以及何等高效严密的组织体系支撑。

    四千多名士卒,如同四千多尊塑像,被牢牢地钉在大地上。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抓耳挠腮,也没有因为长时间站立而轻微晃动身体,甚至————连眼神的飘忽都极少见到。

    「这阵势,这装束————」一名兵部郎中低声呼道。

    新洲藩兵的装束,给城头上这些看惯了五花八门、新旧杂陈大明军服的明朝官员们,带来了极具颠覆性的视觉冲击与认知震撼。

    虽然他们的服色分了两种——前阵是深邃的藏青(正规陆军),後阵是朴素的青灰(民兵性质自卫军)—但无论是哪种颜色,其样式均为统一,从上到下、从帽子到鞋子的统一。

    没有大明军队常见的鸳鸯战袄,或颜色鲜艳用以区分部队的号衣,或破旧不一的棉甲,或私制的甲胄。

    他们皆穿短衣长裤,裁剪合体,双排铜扣从喉结下方一直扣到腰际贴合身躯,勾勒出精干而有力的线条。

    他们头上戴一种有着硬质平顶和宽阔弧形帽檐的深色军帽(大檐帽),帽墙端正,帽徽似乎是金属所制,阳光下微微闪烁。

    这种从头到脚、整齐划一的军服着装,所带来的视觉冲击是极其强烈的。

    它彻底抹去了个体的差异,将四千多人凝聚成一个庞大的、沉默的、又极具统合与压迫感的整体。

    每个士兵的肩上都扛着一杆火统,枪身油亮,枪口处还固定着一柄长度超过一尺五的统剑,斜指向天,构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金属丛林。

    阵前,有几名骑着战马的军官,同样军服笔挺,岿然矗立。

    整个阵列,除了军官低沉的口令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再无其他杂音。

    肃然。

    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肃然。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名平日里眼高於顶、自诩熟知兵事的京营副将喃喃道,「站如松,行如风,令行禁止,莫过於此————这得要练多久?吃多少粮?————又要费多少心血?」

    李国桢的脸色也变得甚为凝重,他凑近洪承畴,低声说道:「大学士————这支兵,恐怕————不好相与啊!观其阵势,绝非寻常藩属扈从,怕是————有虎狼之心,亦备虎狼之牙。」

    洪承畴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赤旗之下、那片肃然的军阵上。

    最初的惊叹与震撼过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一对大明目前军制的诸多病和军队普遍颓废所产生的悲哀与无奈。

    曾几何时,大明也有过军容鼎盛、四夷宾服的时代。

    可如今呢?

    朝廷的京营,糜烂已久,不堪一战,虽经历一番守城血战,但需要重新整顿并加以操训方有一丝战力。

    各地边军,虽偶有精锐,但多是将领家丁私兵,难以统合,且军纪涣散,扰民有余,御敌不足。

    卫所制更是名存实亡,军户逃亡,田地侵占,器械朽坏。

    而眼前这支来自海外藩属军队,却展现出了超越所有大明军队的气势和纪律,战力可想而知。

    天津一战,亦为明证。

    洪承畴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带出一丝怅然。

    他知道,新洲藩使的入城觐见,恐怕不会如朝廷预想的那般简单了。

    这支新洲藩军,像一面清晰的铜镜,突然摆在了苟延残喘的大明王朝面前,照出了它自身的颓然和不堪。

    「传令,」洪承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准备仪仗,开广渠门侧门。」

    「依兵部所制,迎城外诸将入城觐见。」

    「所部兵马,继续於城外驻紮休整,不得肆意妄为。」

    「着户部、光禄寺官员,准备接收、清点城外粮秣。」

    「至於新洲使臣及将领————」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片肃然的军阵,「以————藩国贵宾之礼相待,不可怠慢。」

    「是!」左右官员齐声应诺。

    马蹄踏在广渠门内大街略显残破但依旧宽阔的街道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廖猛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在十数名新华卫兵的簇拥下,缓缓前行。

    在他前方,是几名身着全套绯色或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大明官员陪同引路,更外围,则是五城兵马司的士卒紧张地维持着秩序,将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京师百姓挡在街道两侧。

    阳光正好,明亮却不灼人,透过街道两侧古朴建筑翘起的飞檐和略显凋零的槐树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混杂着灰尘、马粪、路边小食摊的烟火气,以及无数围观者身上散发出的复杂而浓郁的人间气息。

    廖猛的目光缓缓扫过沿途的景象,青砖灰瓦的店铺宅院,挑着各色幌子的酒肆茶楼,虽然大多门庭冷落,显出战乱後的萧条和破败,但建筑的形制、格局,那飞檐斗拱、雕花窗棂,以及门前的石鼓石狮,无不透出一种历经数百年沉淀的文化底蕴与历史沧桑感。

    街道两旁,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京师百姓。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菜黄,眼神中残留着围城月余带来的惊恐与疲惫,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好奇,以及对於这些海外藩国使团的审视。

    他们的眼神中有敬畏,有猎奇,也有深深的陌生与疏离。

    孩童被大人紧紧拽着,妇人们踮着脚尖张望,老人们则倚在门边,木然地看着他们缓缓经过。

    「这就是————大明风华呀!」廖猛轻轻勒住马缰,让坐骑的速度更慢一些,轻声叹道。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欣赏,有感慨,或许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这景象,与他记忆中後世那些仅存於文献和复建景区中的「古风」截然不同,这是活生生的、带着伤痕与烟火气的真实大明帝都。

    「大人————」身旁并辔而行的特遣支队指挥官卢平秋听到廖猛的感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麽,却又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廖猛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怎麽了,平秋?想说什麽?是不是————看着这京师街景,有种恍如隔世,甚至————衣锦还乡的感觉?」

    卢平秋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大人说笑了。卑职的家乡————在广州府番禺县,离这燕京有数千里之遥,风物人情,天差地别。」

    「哦,无妨。」廖猛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街道一侧的民居,「从你们离开这片土地,登上移民船的那一刻起,某种意义上,整个大明————便成了你们所有人记忆中的故乡」了。」

    「即便未曾踏足,血脉中的烙印总是在的。————对了,你方才想说什麽?」

    卢平秋警惕地瞥了一眼距离他们约七八步外的大明陪同官员,然後策马稍稍靠近一些,低声说道:「大人————卑职觉得,眼前这番景象,这大明的所谓风华」————」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摇了摇头,「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观其民,面有饥色,身无完衣;察其官,虽冠冕堂皇,却难掩虚浮惶恐。」

    「这座都城,月前才从流贼围困中侥幸得脱,已是元气大伤,根基动摇。依卑职浅见,这大明————早该亡国了!」

    廖猛听了,脸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只是微微颔首:「嗯,你说得对。从历史————呃,从诸多迹象来看,若没有我们的介入,这大明王朝,恐怕真的已经躺在棺材里,只差最後盖棺定论了。」

    「大人,卑职的意思是————」卢平秋见廖猛并不避讳这个话题,胆子也大了些,「既然这大明气数已尽,行将就木,为何我们还要费尽心思来救它?」

    「不如就顺其自然,让它彻底咽气,改朝换代。说不定,新立的王朝,能扫除积弊,让天下百姓真有过上好日子的机会。」

    廖猛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看着他,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哦,你纠结的是这个呀。怎麽,你心里————恨这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