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礼斜睇了周德安一眼,嗤笑道:“你?你能有什么大功给我?不是我笑话你,周德安,你这人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堂堂百户,婆娘娃儿吃不饱穿不暖,你有这时间,还是想想怎么立功受赏,养活婆娘娃儿才是正理儿!”

    周德安粗皮厚脸,闻言上前陪笑道:“陈百户金玉良言,老周我心里记得你的好,不过现在确实有一件大功在此,在下愿意献给陈百户,只愿陈百户将来飞黄腾达了,能念着今日周某的好处。”

    见对方说得郑重,陈学礼也渐渐收起了不屑,皱着眉确认道:“我要知道你骗我,那……”

    周德安连忙拍着胸脯保证道:“我若骗陈百户,那我老婆孩子愿入你陈府为奴为婢。”

    陈学礼白了他一眼道:“我要你老婆孩子作甚?说吧!”

    周德安看了看陈学礼身后的亲兵,一把将他拉到城墙僻静处小声道:“陈大人刚到金山卫,知不知道宝山所?”

    陈学礼瞪了他一眼:“你欺我年轻?宝山守御千户所,我能不知道?”

    周德安赔笑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大人知不知道,我原来就是宝山所的总旗,后来托了关系,才调来卫城。”

    陈学礼摇了摇头:“这还真不知道。”

    周德安道:“不瞒大人,小人原来在宝山所,专门负责的就是近海巡边、追击倭寇和运输兵员之事,下辖包括福船、海沧船、苍山船二十七艘。”

    陈学礼沉吟道:“我知道,宝山所信地就在吴淞口,就是防备倭寇沿着吴淞江而上。没想到你竟然还懂架船。”

    周德安见陈学礼上钩,欣喜道:“跟大人之才比起来,我那点小伎俩,实在拿不出手。”

    “别废话,说,到底你想做什么?”

    “大人,倭寇既然能攻破上海县,那宝山所基本也就完蛋了,但大人可能不知道的是,其实宝山所的那二十来条船,并不在所内,而是一直按照朝廷规制,停放在南沙上的一个僻静小沙洲上,这沙洲满是芦苇,极为隐蔽,倭寇绝对找不到这所在。”

    “嗯!”陈学礼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继续说。”

    “大人与陈同知亲若子侄,只要大人能和陈同知借调精锐团丁二百,再加上你我两个百户人马,咱们趁着夜色偷偷出城,在青浦之东绕过倭寇耳目,等到了入海口找到那些船……”

    陈学礼眼睛一亮,随即重新眯起喃喃道:“那时,咱们只要沿海搜寻,总能找到倭寇停放在海边或者近海沙洲、岛屿的船只,一把火烧了,倭寇便首尾难顾,不得不撤军了。”

    周德安一拍掌送上马屁:“陈大人果然少年英雄,一语中的,我这粗人可是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退敌的法子的。”

    陈学礼却迟疑了起来:“可是倭寇攻打甚急,守城士卒尚且不足,我再跟老师借兵,恐怕很难借到。”

    周德安一想,调团丁出城不过是为了取信陈凡的手段而已,由陈凡的学生陈学礼出面,陈凡应该能答应此事。

    毕竟陈凡也是年轻人,也想着立下大功,自己跟他不熟,贸然去找,他必然疑心重重。

    但有陈学礼去找,那效果就比他去找要好得多。

    可他转念一想,没错,陈凡虽然事实上是总领松江防务的人,但若是让陈学礼出马,应该也能完成他的计划。

    跟陈凡商量借调团丁出城,反而狗尾续貂,不如……

    想到这,他连忙道:“大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是大人能单独立下大功,定然叫陈同知刮目相看,再说了,咱们手底下这两百人,烧船应该也够用了啊。”

    陈学礼闻言,不禁怦然心动:“若是能做成此事,那……周炳先、薛甲秀那群家伙,嘿嘿嘿……”

    “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没?”陈学礼盯着周德安。

    周德安立马竖起三根手指对着夜空道:“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若是有别人知道,我周德安死后不能入土!”

    陈学礼一拍城墙:“干了!你速去准备,我这里也赶紧纠结人马!”

    周德安脸上欣喜之色一闪而逝,随即郑重道:“那我现在就去!”

    ……

    陈学礼驻守华亭南门,这里虽然也有倭寇围城,但因为倭寇也怕城里的人偷袭,所以这里仅仅安排了紫金梁肖老三的一寨人马远远盯着城门。

    过了三更,正是人最困的时候,华亭县南门被陈学礼偷偷从里面打开,随即二百来号卫所人马趁着夜色朝西边疾行。

    刚开始出城时,这二百多人还四处张望,生怕倭寇下一秒就从暗地里跳出来。

    可随着天色渐渐明亮也没有看见一个倭寇的影子。

    到了青浦,果然,探路的人回报,青浦县四城城门紧闭,城头上民壮守城走动。

    陈学礼得到回报,啐了一口吐沫在地骂道:“这帮倭寇果然狡诈,幸亏我老师和凤池小心,不然真开城驰援青浦,必然会遭倭寇埋伏。”

    随即他突然笑道:“我明白了!”

    周德安在旁疑惑道:“陈大人知道什么了?”

    陈学礼自得一笑:“倭寇用青浦勾引我华亭,但被老师识破,最后觉得青浦这边没了作用,便撤了人马围城去了,咱们也是赶了巧,选了这条路。”

    周德安心中冷笑,脸上却连连点头奉承道:“这哪里是赶巧,这分明是大人你见微知著,心中早有定计罢了!”

    “哈哈哈哈!”陈学礼大笑,“我在新泾独挡贼寇裹挟的民夫,立下大功,老师叫我勿要志得意满,但今日我之所判,叫我如何自谦?再自谦,便反而流于虚伪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过了青浦,来到了上海县北,远远看去,还能看见上海县城上空有阵阵黑烟直冲云霄。

    陈学礼盯着上海县的方向,咬牙切齿道:“迟早要将这些倭寇,和投靠倭寇的那些人,全都抽筋扒皮方能消我心中之恨!”

    周德安听到这句话,浑身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偷眼去看陈学礼,却见他犹自盯着上海县的方向,怒意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