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突突突地碾过村道,车斗里铺的干稻草被太阳晒得暖烘烘,散着一股清甜的草香。
梁婶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回头跟车斗里的两人唠:“这台铁家伙,爬坡过坎跟玩似的。早些年我们想都不敢想,一年到头挑担子挑断了肩膀。”
顾朝阳坐在车斗一侧,腰背挺得笔直,肌肉绷紧,努力维持着体面。
以往在港城出入都是小轿车,这还是顾朝阳第一次坐拖拉机。
他没想到拖拉机和小轿车区别这么大,没有软座,没有减震,机身底下传上来的震动一下下顶着他的尾椎骨。
顾朝阳刚试图转移注意,可他念头刚起,拖拉机一头扎进一截台风后冲烂的泥路。
车身猛地一颠,又一沉。
顾朝阳的胃跟着翻江倒海地一拧。
“顾同志,你脸色不太对。”
对面的何雨柔眼尖,一下就瞧出来了,“晕车了?”
顾朝阳忍住恶心,挤出一个笑容,“没坐惯拖拉机。”
何雨柔利落地翻开身边的药箱,又顿住,里头没现成的。
她侧头朝驾驶座喊,“梁婶,慢点开,找平道走!”
“哎!”
梁婶一脚踩住油门,车速缓下来。
何雨柔从随身的布兜里摸出个搪瓷小缸子,拧开盖。
一股酸甜的香气飘出来,是酸梅汤。
她这段时间义诊多,经常到处跑,陈桂兰怕她中暑,特地给她装的酸梅。
酸梅子加了点冰糖和甘草熬的,解暑生津。
何雨柔把军用水壶凑到顾朝阳嘴边:“张嘴,含一口。这是陈婶子做的酸梅,压恶心,比啥都管用。晕船晕车都有效果。”
“谢谢何医生。”
顾朝阳自己也带了保温壶,打算拿自己的保温壶的盖子倒点来喝。
结果他刚一伸手,还没碰到水壶,梁婶开的拖拉机直接碾过一段深泥坑。
车斗往下一沉,紧接着一记狠抛。
何雨柔手比脑子快,左手死抠车厢木板,右手为防汤水泼洒,手腕顺势往上一抬。
冰凉的铝制壶嘴直愣愣撞上顾朝阳干涩的嘴唇。
为抓稳这沉甸甸的水壶,何雨柔右手虎口张开,拇指与食指不偏不倚卡在了他的下颌骨上。
金属壶口磕得唇瓣生疼,几滴梅子汤沾湿了唇缝。
下巴处贴着的女人的指腹却温热得很。
她常年抓药拿剪刀,指腹结了层薄茧,刮擦着皮肤,距离近到能闻见她领口处碘伏混着肥皂的气味。
顾朝阳整个人僵住了。
何雨柔察觉到他的僵硬,只以为他在强忍着恶心,把水壶对着他的嘴,“快喝一口。”
军医院野战训练的时候,别说水壶大家一起用,连吃剩的半个干杂粮馒头都能掰开抢着垫肚子,特殊时候没人顾得上讲究。
见对面这人木头一样不咽水,她手指在他下巴上轻敲了一下,出声催促:“咽下去。别吐出来,这可是陈婶子费心给熬的。”
皮肉传递着微弱的力道,直钻神经。
顾朝阳喉结极速滚动,将那口汤吞咽入腹,随之狼狈地往后撤开身子,同水壶和那只手拉开界限。
热度从耳垂往上蔓延,烧红了整条脖颈。
他偏头避开对面的视线,死盯车缝外飞驰倒退的烂泥巴路:“谢谢。”
何雨柔拧好壶盖扔回帆布包,瞅见这人躲闪的姿态和充血的耳朵,只当他是被酸梅汤酸倒了牙。
“喝完闭眼躺会儿。”
她扯平白大褂下摆,盘腿坐稳,“别盯着路,越看越晕。”
顾朝阳“嗯”了一声,倒向车斗里的半干稻草,依言闭上眼。
拖拉机的黑烟味混着引擎声吵得人头疼,口腔里的酸甜却迟迟不散,一起在心间萦绕的还有鼻尖若有若无碘伏混着肥皂香。
下颌骨上女人手指压过的地方,也像还留着一丝温乎气。
他索性闭着眼,不去想。
从小在港城长大,喜欢他的人能从家排到维多利亚港,公司里的同事,合作方的千金,女明星,逢年过节往他桌上搁的贺卡、巧克力,太多了。
认识的人里头,有跟女明星富商女儿拍拖的,女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一直孑然一身。
每回聚会,旁人总要拿话挤兑他:阿阳你眼界也太高,到底等哪路神仙。
也有竞争对手,私底下传他有病或者喜欢男人。
他只笑,不接话。
不是清高。
是真没那股子心思。
旁人提起谁谁谁好看,谁谁谁温柔,他听着,跟听天气预报似的,心里头一点波澜都起不来。
他自己也纳闷。
也许有的人天生就缺了这根弦,他也接受了要独自一人过一生的准备。
可这会儿,闭着眼躺在一辆漏风的拖拉机斗里,颠得尾椎骨发疼,他偏偏想起方才那只递水壶的手。
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抓药拿剪子磨出来的。
压在他下巴上的时候,不轻不重,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劲儿。
帮他上药时,又温柔有力,带着干脆利落的飒爽。
车斗另一头,何雨柔盘腿坐着,目光落在顾朝阳身上。
阳光透着道路两旁的椰子树洒落在他脸上,随着拖拉机的震动,在脸上留下晃动的光斑。
顾朝阳一身白衬衫,这会儿沾了草屑泥点,哪怕躺在那,也自带一种气质。
他手臂搭在眼上,只露出下白皙还没被海岛太阳毒打过的半张脸。
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被酸梅汤润过的嘴唇红的发艳,此刻抿着,仿佛能感受到主人紧张。
这是何雨柔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顾朝阳。
她记得头一回见这人,是合作社请客那天。
她去得晚,远远瞧见陈婶子边上高大挺拔的斯文男人,腰背挺得笔直,端着碗白粥,跟周遭三百号人吃席的热闹劲儿半点不沾边。
那一身的疏离客气,怎么瞧怎么像个误闯进集市的城里少爷,跟海岛格格不入。
那时,她就想,这人肯定在海岛呆不久,没想到他最后竟然留下了。
第二回见,是在陈婶子家,那会儿海珠生完团团回家做月子,陈婶子担心海珠,她下了班经常过去帮海珠和团团检查。
顾朝阳来通知陈婶子外贸合作社消息,结果脚滑撞出到柱子。
也没破皮,就渗了一点血珠子。
偏生这位一低头瞅见自己额上那点红,直接就晕了。
何雨柔活了这些年,虽然课本案例里说过有人晕血,但现实里还是头一回见,尤其对方还是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
反差太大了,她那时就记住了。
第三次见面就是这次他被狗追。
这么一算,两人倒还真有点缘分。
何雨柔自己都没察觉,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拖拉机碾上一段平道,不颠了。
日头偏西,斜斜地照进车斗,正落在顾朝阳脸上。
他凸起的喉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唇形抿得很好看。
何雨柔的目光在那儿停住了,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三个字:真好看。
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
紧跟着,脸上腾地烧起一股热。
她当军医这些年,男人的胳膊腿、前胸后背见得多了,谁在她眼里都是一样,这还是第一次看男人看成这样。
何雨柔赶紧把眼神挪开,假装去整理身边的药箱。
幸好这人闭着眼,没瞧见。
何雨柔暗暗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拿眼角余光再瞟一眼。
就这一瞟,正撞上顾朝阳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手臂,半睁着眼,也朝她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两人都是一僵。
顾朝阳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慌忙又把手臂搭回眼上,喉咙里挤出一句:“……何医生,到哪儿了?”
何雨柔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也别开脸,看了眼周围,道:“快到了,过了前头那道坡,就是码头!”
这话说完,车斗里莫名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何雨柔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看向远方,不敢看顾朝阳。
拖拉机过了坡,远远地,旧码头的轮廓露了出来。
海面上浮着一层金光,渔船桅杆上的小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梁婶把车停稳,回头瞧着前头那一高一矮两个背影,咂摸出点不对味的意思来。
她眯起眼,越看越觉得这俩人般配。
一个港城来的大学生,一个部队上的女军医,搁海岛上,那都是顶顶出挑的人物。
男未婚女未嫁,要是真能在一起,那就是一桩美事。
而且她瞧着这两人对对方都不是无动于衷,就是不知道这层窗户纸什么时候能捅破,还是让她来助他们一臂之力吧。
“到喽到喽!顾同志脚不方便,慢着点下来。何医生,你扶他一把。”
何雨柔“嗯”了一声,麻利地跳下车斗,伸手要去扶顾朝阳。
顾朝阳崴了的那只脚刚沾地,疼得他眉头一皱,身子一晃。
何雨柔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
顾朝阳低沉着嗓音,道了句:“谢谢。”
“不用谢。”
梁婶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就麻烦何医生帮忙送顾同志去招待所。”
说着,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开车拖拉机就走了。
何雨柔收回视线,看了一眼顾朝阳,清了清嗓子,“顾同志,走吧。”